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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别墅门，灯亮得刺眼。达保先扶着左明月上楼，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
等他转身进客厅，一群人围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好看。郭英南眉头拧成疙瘩，小耳朵连虎几个也蔫头耷脑的，刚才那一出，真把人魂儿吓飞了。
达保一坐下，清叔立马递来一杯热茶，话都没说就退了。可那背影，让达保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太监，到底什么来头？
这世上能用太监的，除非皇亲国戚，谁敢乱来？达保不是没见过世面，可这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硬是刻在骨子里。
以前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就选个娃送去阉了，进宫混口饭吃。有出息最好，没出息也能领点银子贴补家用。
到了末代，外头列强一个比一个狠，百姓饿得只剩半条命。想送进去的人多到数不清，可皇宫又没那么多位置。最后这些被废了的，凑在一起，自个儿活命，叫“无名白”。
民国一立，朝廷垮了，那些真太监和无名白们，转头往富贵人家钻，伺候人，图一条活路。
达保憋不住，随口问了句：“清叔到底是哪路神仙？”
郭英南喝了口茶，叹了口气：“我爸当年在巷口捡着他，浑身发抖，快断气了。救回来，人家不走，非说自己欠命，要侍奉两代人。”
说完，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刚才两位堂主来电，马氏兄弟、跛豪，还有洪兴的林一鸣，全盯着这笔黄金。问我咋办。阿花跟我商量了一宿，就想等你回来拿主意。”
达保往后一靠，眼睛闭着，声音冷得像刀刮铁皮。
“我下去看了，不止一伙人在盯。现在这金子早就不藏了，明晃晃摆在外头，是小鬼子设的局，专钓蠢鱼。”
“藤原静香是藤原家正统，脑子清楚得很。谁抢，谁就是靶子。别人一扑上来，四面八方全炸锅。到时候，金子没到手，命先没了。”
郭英南捏着电话，指节发白。
对面吵成一锅粥，有人喊“龙头”，有人吼“老顶”。
他嗓音压得低，像把刀子刮过铁皮。
“谁碰这堆金子，谁就是东兴的敌人。”
话筒里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达保慢吞吞开口，声音像从烟缸里碾出来的：“钱是没完没了的，老郭，我知道你这步棋走得狠。”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金沙国际、永乐皇宫，我再给你们各五张赌台，一间贵宾厅，赢的钱，咱们对半分。”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郭英南盯着桌上的茶杯，茶叶沉在底，水凉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尾都拧起来。
“兄弟们，不是我不够意思。”
“是这金子，太烫手了。”
电话还攥在手里，那边东兴的堂主们一耳朵听清，立马炸了锅。
五吨黄金，听着吓人，可真要抢，命都得搭进去。这肉太大，跛豪和马世豪谁肯松口？尤其是洪兴总教头林一鸣，听说是貔貅转世，只进不出，吃人不吐骨头。
真打起来，不管谁拿走，都得添三个死敌。平时兄弟喊得响，利益面前，一个字都不认。
但十张赌台，两间贵宾厅不一样。日进斗金，开**比卖面粉快十倍。你就算爱吃面，也得吃上几年才够败光家底。
可**不同，几分钟就能让你从首富变乞丐。所以这玩意儿，才是最能赚钱的买卖。
这回几个堂主冷静下来，压着心跳，对着话筒嗷嗷喊：
“谢了老大！谢秦少爷！”
电话一挂，郭英南冲达保拱手，眼神里全是感激。不用多说，心意到了。
突然，一声虎啸划破空气。
小老虎驮着暖暖和妞妞，从二楼台阶冲下来，屁股一扭一扭，像条活鱼。
清叔气喘吁吁跟在后头，手里捧碗，勺子都快捏出汗了。
“哎哟两位乖宝贝，来来来，喝口汤，我炖了一下午啊！”
小老虎跑到达保脚边，回头瞅了眼清叔，那意思：追呀，你追呀？
达保笑出声，一把把俩姑娘搂进怀里，捏了捏她们的小鼻子。
“调皮鬼，跑不过爷爷，就骑老虎逃是吧？清叔年纪大了，能追得上你？”
妞妞皱鼻子，咯咯笑：“清爷爷的汤难喝死了。”
达保接过碗，没用勺子，直接仰头喝了一口。
顿时懂了。南方人熬汤，盐少得跟喝水似的。暖暖和妞妞是北方来的，口味重，跟达保一样，咸香才过瘾。
一口喝完，达保笑着对清叔说：
“清叔，仨丫头不缺营养，别老炖这些补汤了。正常吃饭就行，这汤——免了吧。”
清叔双手垂着，弯腰低头，声音发颤：
“秦少爷，听说国内现在……连领导都饿肚子。我怕三位**营养跟不上，这才……”
清叔蹲在地上，手指头轻轻戳了戳达保的脸蛋，笑得眼都眯成缝。
这小崽子一咧嘴，口水差点甩到他鞋尖上。
郭英南坐在藤椅上，笑得前仰后合。
“清叔，你瞧瞧这孩子，这么招人疼，要不干脆跟秦少爷走？正好照应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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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叔耳朵一动，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可下一秒又摇头，眉头拧成麻花。
他真不放心郭英南一个人在这儿。
“哎哟，清叔！”郭英南一拍大腿，“我这儿十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吃喝不愁，你还操心啥？”
清叔搓了搓手，喉咙里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
三个娃天天黏着他，走路都得抱在怀里。
达保甩着手，哼了一声：“别提了，过几天就回内地。那边局势炸了锅，清叔回去也不方便。”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铁门。
“妞妞他们回去，得进大院。那地方，清叔进不去。”
话音刚落，他咧嘴一笑，眼里冒光。
“不过嘛——等几年，咱们来香江，一定请清叔当管家！”
清叔脸上的褶子全开了，像被谁狠狠挠了心窝子。
……
码头仓库，铁皮屋顶晒得发烫。
几个鬼子兵正往里搬箱子，金条堆得高过头顶，亮得晃眼。
远处树丛里，两个黑影缩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雷洛别墅，灯亮得刺眼。
客厅里牌九声吵翻天，吆喝声、叫骂声、哄笑声响成一片。
书房里，跛豪和马世豪对坐。
俩人脚边都躺着半截雪茄，烟灰掉了一地。
跛豪叼着烟，眯眼打量马世豪。
“蒲你阿母，你俩字不识，还敢说不卖面粉了？改行卖奶粉？”
马世豪慢悠悠从后腰摸出一叠报纸，啪地甩桌上。
“大哥说了，办报！”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笑四起。
“办报？你当是写春联啊？”
“报纸能当饭吃？”
马世豪翘着二郎腿，嘴角一扬。
“不信？三年后，你再看。”
马世豪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报纸拍得鞋面啪啪响。
“我哥说了，买报送字花，谁不买谁是傻子。”
韩琛一听这话，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马世豪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凳子都晃了。
“死猪头烂脚蟹，你笑个屁啊！”
潮汕话脱口而出，连带口气都炸了。
林一鸣坐在角落，右手戴着铁套，三根指头早没了。
左手一直按在腰上，没人敢问那下面藏着啥。
九节鞭，藏得严实。
雷洛穿着马甲，靠墙站着，跟猪油仔低声嘀咕。
“黄金的事儿，有点不对劲。”
猪油仔搓着手，眼珠子转得快。
“洛哥，我总觉得这局太顺了，别踩坑。”
雷洛没答，只轻轻晃了晃红酒杯。
他扫了眼屋里的四个人。
跛豪是老大，其余仨都是副手。
差一横，命就不一样。
“东兴那边有动静吗？”
猪油仔顿了顿。
“两个堂主都把人撤回去了，就等郭英南一声令下。”
雷洛转身，酒杯举到唇边。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韩琛还在笑，腿翘得高高的。
“洛哥，马世豪真要办报，叫什么东方日报，兄弟俩加起来识字不超过一百，还敢整这玩意儿？”
“笑死人了。”
雷洛也笑了。
早听说这事当段子听的，没想到真有人干。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逃到加拿大，人家兄弟却成了报业大王，把家业整得明明白白。
管家推门进来，脚步轻。
猪油仔迎上去，脸上带笑。
“颜同来了，还带了个人。”
猪油仔回头，凑近雷洛耳边。
“两个人，找你。”
雷洛点头，眼神一冷。
猪油仔挥手，管家退下。
跛豪手一抖，红酒泼了半杯在裤腿上。他没在意，只盯着雷洛，声音压得低：“洛哥，那批货是东洋人的，抢了不犯法，我刚招了几个越南佬，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狠角色，你一句话，立马动手。”
雷洛刚挂掉上面打来的电话，话里话外都在逼他出手。港督要面子，各司长也憋着火。要是黄金真丢了，大伙儿都开心。
可谁都知道，藤原静香今天把英人耍得团团转，脸面全丢光了。英国人急了，下手就更狠——让雷洛去抢，抢了再说。
雷洛苦笑，这摊子烂事，躲不了。心里骂了句脏话：得罪小鬼子，总比得罪自家主子强。
“阿豪说得对。”雷洛眯眼一笑，“横财不捡是傻子。计划定下来，二二一分账——五成归你们四帮，算公账；五成上交上面；剩下的一吨，咱几个平分，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话音没落，门被推开，一阵怪笑钻进来，像鸭子扑水。
“老总，有份儿，怎么没我？”颜同夹着傻彪进来了。
屋里气氛一僵。韩琛立刻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跛豪回头一看，脸上的笑直接冻住。
当年九龙城寨的老大，就是傻彪。一脚踹断他腿，关了三年半牢房。如今这人刚出狱，就跟着颜同来讨地盘。
跛豪咬牙，手往口袋里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