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畜生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下扑击都像陷在看不见的泥沼里。
冬眠被打断的迟钝，加上伤口流失的体力，让它变成了一个笨拙的靶子。
它甩着头，獠牙徒劳地咬合空气，喉咙里挤出焦躁的呜咽。
就是现在。
三声短促的击发声几乎叠在一起。
黑影踉跄两步，轰然塌倒在雪地里，震起一片白雾。
秦达保没等雪尘落定就冲了过去。
手指触到尚温的皮毛时，意念已经探入那片只有他能感知的虚空。
熊的躯体消失了，下一刻，一枚沉甸甸的、泛着暗铜光泽的脏器落在他掌心。
再晚几个呼吸，苦汁就会渗进肉里。
他掂了掂，分量压手。
剥皮是个力气活。
刀刃从喉下划开时，他想起炕上空着的位置。
这张皮摊开能占大半间屋，得找老手鞣制，刮净残余的脂肉，用硝和时间的耐心把它变成柔软的一层。
但此刻让他喉结滚动的，是斩骨刀下分离出来的四只厚实脚掌。
尤其是左边前掌，肥厚敦实，掌心的肉垫透着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他以前尝过这东西的滋味——那是另一个遥远时空里的事了。
熊在漫长的睡眠里会反复舔舐前掌，舌尖把老茧磨薄，唾液和积蓄的养分渗进掌心。
而左前掌总是更特别些：这畜生习惯用左边爪子抓取食物，野果的浆、蚁卵的腥、偶尔偷到的蜂巢里淌下的蜜，年复一年浸透掌心的纹理。
它像某个嗜好徒手抓饭的古老民族，只是方向相反。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开始发青。
他收起念头，沿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赶。
运气在出山前终于撞上门——一小群野猪正在溪涧边拱食。
枪响两次，两头最壮的倒下了。
他摸了摸腰间，**袋已经空瘪下去。
回程的脚步变得轻快。
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让他胸口发烫：院门推开时，堆成小山的猎物，弟弟妹妹瞪圆的眼睛，还有锅里即将翻滚的、浓白的肉汤。
那股热气仿佛已经顺着血管爬遍了全身。
山梁下的村落笼在暮色里，几缕灰白的烟从屋顶升起，混进低垂的雾霭。
远处的一切都模糊了，除了轮廓，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假象。
他知道，那假象底下是别的。
他停住脚步，从看不见的地方拖出沉重的猎物，架在事先折好的粗枝上。
枪重新挎上肩头，他快步朝那片灯火稀疏处走去。
屋里早已乱作一团。
女人坐不住，在狭窄的土炕边来回走动，手指绞着衣角。
老人不住地叹气，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小女孩起初的笑闹声早已停了，此刻只把脸埋在大人膝头，肩膀一抽一抽。
半大的男孩也失了活泼，蜷在老人身边，一声不吭。
另外两家人也都聚了过来，低声商议着，话语里压着焦灼。
天彻底黑透之前，必须进山。
就在这时，院门被撞开，那个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他刚把手里那杆铁家伙塞给迎上来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母亲的笤帚已经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他疼得一缩，嘴里嚷着，脚下躲闪。”妈！别……听我说完！东西还在林子里，太重，我一个人弄不回……是野猪，两头！”
挥舞的笤帚停在半空。
屋子里霎时静了，只听见粗重的呼吸。
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刚说……两头？野猪？”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把他拉到跟前，上下摸索。”伤着没？让奶看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母亲也扔了“武器”
，凑过来，脸上血色褪尽。
他揉着发麻的胳膊，顺势躲到老人身后。”没伤。
就是累。
本想回来叫人，话没出口先挨了几下。”
炕上的父亲猛地跳下来，鞋也顾不上穿好，连声催着两个弟弟。”快！拿家伙，走！”
一直沉默抽烟的老爷子却抬手拦了一下。”急什么。
听孩子把话说完。”
他松了口气，还是爷爷明白。
三个儿子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父亲。”爹，再耽搁，怕让旁人撞见……”
“瞧你们那点出息！”
老太太忽然发了火，冲着老伴嚷，“遇事就慌，像谁？啊？像谁！”
老爷子立刻不吭声了，只吧嗒吧嗒抽着烟。
他一辈子没怕过几个人，眼前的老伴算一个，而且排得很靠前。
他赶紧接上话。”那两头东西，咱家不能全留下。”
冬日的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屋里那点暖意显得稀薄。
老叔的嗓门拔高了，带着刺耳的急迫：“凭啥？”
他盯着侄子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腌好了能吃到开春呢。”
秦庆有和秦庆福都没吭声，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沉沉地落在秦达保身上。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粗瓷碗，碗底磕在炕沿上发出闷响。”眼下村里多少户灶膛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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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咱们关起门来吃肉，让别人勒紧裤腰带看着？这种事，做了，往后在秦家沟还怎么抬头走路？”
老叔嗤了一声，别过脸去：“管他们作甚？这世道，顾好自个儿肚皮才是正经！有本事自己上山弄去。”
秦达保没接话。
这位长辈的脾性他太清楚了，眼睛只看得见自家那点坛坛罐罐。
若不是念着他对祖父母还算尽心，早该疏远了。
他转向坐在炕头的祖母，老太太正望着他，昏黄的油灯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嘴角慢慢弯起一点弧度。
三个儿子什么样，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大老二还算踏实，唯独这老幺，从小惯坏了，三十多岁的人，心思还像个半大孩子。
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达保说得在理。
老二，你去喊庆荣，让他张罗几个人，跟着达保去把东西抬回来。
给村里分分。”
“娘——”
老叔还想争辩。
一直闷头抽烟的老秦头突然动了，抬手就给了小儿子后脑勺一巴掌，烟杆在炕沿敲得梆梆响：“闭嘴！眼皮子浅的东西！你以为那两头牲口光凭咱一家能捂得住？”
秦庆有这时回过神，推了身旁的兄弟一把：“听爹娘的，快去！”
秦庆福应了一声，抓起炕头的棉帽扣在头上，掀开厚重的门帘就扎进了外头的黑暗里。
秦庆贵则抱着胳膊蹲到墙角，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脸扭向墙壁。
秦达保看着那背影，心里摇了摇头。
他这时才感到胃里空得发慌，隐隐抽痛。
幸好之前在……那个地方，他悄悄烤过一点东西垫了肚子，不然真撑不到这会儿。
母亲陆秀娥已经下了炕，轻手轻脚地走去外间灶台生火热饭。
二婶和老婶也跟了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不少。
一直缩在炕角不敢出声的妞妞这才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哥……抱。”
秦达保赶忙弯腰把孩子搂进怀里。
小丫头立刻用细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渴望：“哥……想吃肉。”
“好，”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等会儿就炖。”
机灵的二宝早就听懂了，眼睛一亮，悄没声地溜到炕边去够自己的旧棉鞋，也想跟着去看热闹。
秦庆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儿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溜回炕里头。”天都黑透了，瞎跑什么！”
他低声呵斥。
四方炕桌摆好了，玉米饼子和飘着几片白菜叶的汤碗端了上来。
秦达保抓起饼子，咬了一大口，粗糙的粮食混着淡淡的咸味瞬间填满口腔。
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成了美味。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秦庆荣、秦庆福，还有高大的秦大柱，带着一身室外冰冷的空气，先后挤了进来。
秦庆荣脸上泛着光，他朝老秦头和老太太点了点头，径直坐到那孩子对面，接过递来的烟簸箕。”跟三爷讲讲，你真弄了两头野猪？没唬人？”
男孩正把手里剩的饼子掰成小块，喂给身旁的小丫头。”真的，在西山梁那儿搁着呢。
太重，拖不动了。”
“好，好哇！两头野猪……我这大侄儿可真行！”
秦庆荣搓着手，掌心发热。
旁边站着的高个男人却皱起眉。
他是从部队回来的，偶尔也进山，清楚野猪多难对付。
村里老猎手都躲着走，一个半大孩子能有这本事？保不齐是打了两只没长成的小崽子。”达保，那野猪……个头多大？”
他语气里透着怀疑。
秦庆荣瞥了男人一眼。
这大柱子，说话总这么直。
多大？就算只有四五十斤，也是稀罕物。
男孩喂妹妹喝了口汤，才慢悠悠开口：“不大。
两头加起来，估摸五百来斤吧。”
屋里静了一瞬。
“五百——斤？”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还等啥？赶紧走啊！”
另一个汉子急了。
这么大的两头猪，就算全村分，每户也能得不少。
男孩套上外衣，戴上帽子。
他得跟着去，荒山野岭的，别人找不着地方。
五六个人举着火把出了门，一串光点在夜色里往山上挪。
屋里两个小的扒在窗台上往外瞧，心里像有爪子挠。
到了地方，拨开乱枝，那两头野猪的躯体露出来时，所有人都吸了口气。
高个男人举着火把蹲下，仔细看了看伤口，忍不住叹道：“你这枪……打得真准。
眼睛、鼻子、嘴，全打在要害上了。”
男孩只是咧嘴笑了笑：“碰巧。”
秦庆荣却犯了愁。
他转向一旁沉默的中年人：“庆有，你看这俩家伙咋办？要不……一头交村里，一头你们自家留着？”
另一个汉子立刻乐了，抢着说：“成！这主意成！”
“成什么成！”
中年人踹了弟弟一脚，“边儿去。”
秦庆荣脸色沉了沉。
什么意思？难道庆有想全留下？那可太贪了。
“三哥，”
中年人声音低了些，“两头都分给村里吧。
快过年了，总得让大伙儿吃顿饺子。”
秦庆荣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这几个月太难了。
粮仓越来越空，北地天寒，一年只一季收成。
如今村里的存粮，扣掉种子，连两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离山野菜冒头还有四个月。
为了不让村里饿死人，他和几个干部愁得头发都白了。
村口空地上火光跃动。
秦家沟背靠山岭面朝溪流，柴禾向来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