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看见妞妞亮晶晶的眼睛近在咫尺。
手指轻捏那小巧的鼻尖：“捣蛋鬼。”
“哥哥，哥哥睡懒觉！”
吐字还带着奶气，却说得理直气壮。
“哟，胆子见长啊？”
秦达保的手指移向她的腰侧，妞妞立刻像离水的鱼儿般扭动起来，笑声溢满了昏暗的晨间。
闹腾了一阵，小丫头笑得没了力气，软软地趴在他胸前，呼吸带着甜暖的气息。
秦达保收紧手臂，某种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漫过胸腔。
他将下巴抵在妹妹细软的头发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会护好你，再也不……”
话语断在半空。
他沉默片刻，抱着妹妹坐起身。
“妈呢？”
脱口而出后他自己怔了怔。
这个称呼已有数十年未曾如此自然地唤出，此刻却像呼吸般没有半分滞涩。
“妈妈在洗衣裳。”
妞妞用手指卷着他的衣角。
将妹妹安顿在炕沿，他套上厚重的棉衣棉裤。
推开屋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陆秀娥和邻居牛大妈正蹲在水池边，双手浸在刺骨的水里揉搓衣物。
听见动静，陆秀娥抬起脸，用冻得通红的手背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那双手指节肿起，颜色近似深秋的胡萝卜。
“达保，锅里有糊糊。”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折回堂屋提出铁皮暖壶。
壶嘴倾斜，冒着白气的热水注入洗衣盆中。
“哎呀！”
陆秀娥轻拍他的胳膊，“这热水留着你洗漱多好，妈用不着。
你看你，全倒进来了。”
语气里埋怨的壳子很薄，底下透出的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牛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娃子长得快，昨天还跟个皮猴似的满院子窜，今儿就懂事了，晓得惦记娘了。”
陆秀娥眼角弯弯的，声音里透着欢喜：“我家那小子能耐着呢，前头回乡下，一个人撂倒了两头山里窜出来的黑毛野物，昨儿个又逮了长尾巴的飞禽，给他妹子熬汤补身子。”
“哟！两头皮厚的野物？没往家捎？这要是能送到钢厂那大灶上去，可比按月领的那点钱票实在多了。”
正拿着搪瓷缸子接水的秦达保动作一顿，耳朵捕捉到了这话。
可不是么，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倒给他点出了一条明路。
他心里那点念头活络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灌了口水想漱漱口，冰凉的水刚进嘴就激得他一个哆嗦，赶紧全吐了出来，牙根都跟着发酸。
草草抹了把脸，回屋端起那碗稀薄的玉米糊喝了两口。
小丫头安安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摆弄着几根色彩斑斓的羽毛，那是哥哥昨天带回来的。
还是小女娃省心，要是家里那个半大小子在，这会儿房顶怕是都不得安生。
他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糊糊喂给了妹妹，小丫头吃得咂咂响，两岁多的孩子，吃什么都香。
他自己咽下那粗糙的吃食，喉咙里有些拉得慌。
伸手用指腹抹掉妹妹嘴边沾着的一点糊糊。
“跟哥说，妞妞最想吃什么呀？”
小丫头立刻仰起脸，声音又脆又亮：“要吃肉！”
眼睛瞪得圆圆的，模样招人疼。
他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成，哥晚上就让你碗里见着肉。”
妞妞使劲点了下头，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嗯”
声。
秦达保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挎在肩上，朝屋里喊了声：“妈，我走了啊。”
陆秀娥的声音追了出来：“别又跟大鹏那几个野小子混一处疯！要是让我逮着，仔细你的皮！”
“知道啦——”
尾音拖得老长，人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
这京城地界，老辈人也管它叫四九城。
这名头传下来有些年头了，听说是打明朝那会儿兴起的，还有些穿长衫的先生专门考据过。
一种说法是，早年城墙垒得高，差不多四丈九尺的模样；还有一种**，是说这城里的格局，皇城四道门，外城九道门，清朝那会儿还有个专管这九门守备的官衔。
南锣鼓巷这一片，算是城里顶有年头的街巷了，正好落在京城那条看不见的中轴线上。
往北去通着鼓楼跟前那条热闹街，往南走能接到平安大道。
秦达保背着书包出门，自有他的打算——从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取东西出来，总得有个遮掩。
他两手揣在裤兜里，沿着鼓楼大街不紧不慢地晃悠。
方才牛婶子那几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是啊，那头搁着的野物肉，或许真能寻个去处。
他们院里头住着的何雨柱，外号傻柱的那个，不就在红星轧钢厂的大厨房掌勺么？晚些时候去寻他探探口风，要是食堂肯收，往后他手里东西的来路，也就有了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早高峰已经过了，街面上清静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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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早点铺子的棉布门帘还没摘，一股股混着油香的温热气息从帘子缝里钻出来，往人鼻子里扑。
秦达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他脚步一拐，抬手掀开那幅沉甸甸的、带着油渍的门帘，侧身钻了进去。
晨光刚爬上灰瓦檐角，鼓楼大街的国营早点铺子便飘出混杂的香气。
铺面里人影稀疏，多是捏着油纸包匆匆离去的上班人。
这年月，能有闲钱和粮票坐下来慢慢吃上一口的，除了那些旧日留下的影子，寻常百姓里找不出几个。
秦达保站在柜台前，鼻腔里灌满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要了一个炸得金黄的油饼，两个圈状焦脆的面食，最后添了一碗颜色混沌的汤水。
递过去三毛六分钱和两张小小的票证时，指尖竟有些发颤。
这点花费对他如今不算什么，可胃里那股空了许久的绞痛，还有记忆深处被勾起的痒，让他几乎等不及。
他寻了张掉漆的木桌坐下。
碗沿贴到唇边，温热的触感正好。
他微微低头，沿着碗边吸进一口。
那股特有的发酵酸味混着隐约的豆腥，立刻冲进口腔。
他迅速夹起一筷子酱色的咸菜丝送进嘴里，又咬下一截炸面圈。
酥脆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混合着咸、酸、脆、香，一股脑地涌上来，激得他眼眶猛地一热，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这种灰蒙蒙的汤水，外地人见了总要皱眉掩鼻，说是像馊了的水。
可对他而言，这味道勾连着魂魄里最深的念想。
后来许多年，他再也寻不回这般纯粹的滋味了。
胃袋被温热扎实的食物填满，那股横亘了几十年的虚空感，似乎被暂时驱散。
他抹了抹眼角，起身又走到柜台。
“再要十个菜包。”
他说。
掌勺的老杜师傅应了一声，掀开笼屉，白蒙蒙的热气扑了他一脸。
包子是白菜混着零星油渣的馅，面皮发得松软，个头实在。
老杜用粗糙的油纸麻利地包好，递过来时，脸上带着惯常的、不多话的笑。
秦达保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温热，手指不经意地一翻，纸包便消失在挎着的布兜深处。
他走出铺子，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
怀里虽空，心里却揣着份要去见人的惦念。
那位教他挥拳踢腿的老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城墙根下那片空地上，等着晨练的徒弟们了。
后院的青砖墙在晨雾里显出一层湿漉漉的暗色。
他手里沉甸甸的，一边是肉，另一边是米面，分量坠得胳膊发酸。
这地方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掉漆的木门。
佟师傅本名文英。
祖上是正白旗的，姓氏里带个“佳”
字。
可惜他落地时早已换了年月，家道跟秋叶似的散了个干净。
唯独一样东西传了下来——拳头。
他是正经八百跟着李书文的徒孙练出来的，早年间在天津卫北京城，靠着一身硬功夫闯过名声。
雾还没散尽，前院已经有动静了。
三个裹着棉袄的身影挤在一处嘀咕，眼珠子却早黏在他手上那块油汪汪的肉上了。
她们认得他，这半年他几乎天天往后院钻。
“哎呦，这膘头足的……”
一只枯瘦的手就伸了过来。
他侧身让开，布料擦着冻僵的手指过去。
没吭声，只抬了抬眼。
另一个声音急急地**来：“小秦同志，匀两斤成不？按市价，我出一块三！”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些人的记性总是不长久，前脚怕得要死，后脚就能把忌讳忘个干净。
他停下步子，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砸在地上：“买卖？你们想蹲学习班，别拖上我。”
那几只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三张脸白了又青，最后只剩下眼窝里那点阴恻恻的光，钉子似的钉在他背上。
他不再看她们，径直往后院走。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
上辈子的事一桩桩在脑子里过——就是这几个人，后来带着全家老小赖着不走，硬生生把后院挤成了蜂窝。
佟师傅两口子，那么硬的骨头，最后竟是给憋屈没的。
直到八十年代末，他才辗转托人，一点一点把院子清干净，还给了佟家那三个小子。
风卷着地上的碎叶子打旋。
他记得清楚，前世今生的两次冬泳，都是大鹏那小子撺掇的。
冰凉的水灌进肺管子，再睁眼，人就回到了这个雾气蒙蒙的早晨。
后院门虚掩着。
他腾不出手，用脚尖轻轻顶开。
院里那棵老槐树秃着枝桠，树下站着个人，一身旧布衫洗得发白，正缓缓收着一个拳架子。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额头上沁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子。
“来了？”
佟文英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他手上，“又带东西。”
他没接话，把肉和粮食搁在石墩上。
指尖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慢慢消退。
有些账，得慢慢算。
有些人，迟早得请出这座城。
后院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湿漉漉的黑布衣裳。
女人踮着脚将最后一件棉裤抻平挂好，转身时瞧见院门那儿立着个人影。
她眯眼认了认，手上动作停了。
“师娘。”
那影子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有些发紧。
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立刻应声，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两个鼓囊囊的布袋上。”这沉的……里头装的什么？”
“老家山里碰上的野物，分了点肉。”
年轻人把袋子往墙根挪了挪，“想着大方和桂花该馋了。”
女人摇摇头，嘴角却弯了弯。”总惦记着他们。”
话音还没落，屋里门帘哗啦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