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转身从身后的货架底层摸索出一个纸包，动作有些匆忙。”今天……有桃酥。
不过有些碎了，算瑕疵品，不要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要吗？”
纸包被推到柜台上，边缘有些油渍渗出来。
秦达保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
纸包被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酥饼，大多还保持着完整的半月形，只有零星几块裂成了两三瓣。
他付了钱，把纸包仔细塞进已经满当的网兜里。
那个年代，站在柜台后面的人手里多少攥着点旁人没有的门路。
一包不要票的碎点心，一次提前知晓的到货消息，都能换来许多看不见的人情。
秦达保提着沉甸甸的网兜转身离开时，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脊梁上，直到门帘落下，隔断了室内的昏暗。
他走后，张彩铃立刻凑到王凤身边，热气喷在耳廓上。”问到了吗？叫啥？”
王凤摇摇头，继续整理着柜台里的糖果，把水果硬糖和牛奶糖分门别类摆好。
她动作不紧不慢，嘴角却抿着一丝极淡的、不肯分享的弧度。
张彩铃撇了撇嘴，目光投向门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盘算着下一次遇见该找个什么由头开口。
街道上的尘土被午后的晒得发烫。
秦达保拐进鼓楼大街，循着香味找到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门楣上挂着“服务楼”
三个字的木匾，油漆已经斑驳。
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蒸笼冒出的白汽和炒菜的油香。
他在靠墙的条凳上坐下，要了两屉包子。
面皮确实薄，几乎能透出里面深色的馅料，咬下去一口，滚烫的肉汁混着葱姜的辛香立刻溢满口腔。
他吃得有些急，额角很快沁出汗来。
胃里被扎实的面食填满后，他又起身去窗口，比划着再要两屉。
这次他用油纸仔细包好，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便借着弯腰整理网兜的姿势，让那包温热的包子从手里消失了——落入了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静止的角落。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偏过最顶端。
该去办正事了。
他拎起空了许多的网兜，重新走进阳光里。
路过一段残破的土垣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曾经是高耸城墙的一部分，如今只剩下半人高的基座，砖石早已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夯土。
去年这个时候，好几座城门楼和角楼就在**声里化成了漫天尘土。
捡回家的城砖有的垒了院墙，有的垫了猪圈。
他听说，这段最后的土垣，也留不过明年了。
风吹过废墟上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悠长的叹息。
大都城，元朝，六百年的风雨垒起来的砖石灰泥，最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寻常百姓家的灶膛和地基里。
秦达保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十六章
从鼓楼大街到东郊，一路都是不紧不慢的步子。
看见那片连绵的红砖厂房和高耸的烟囱时，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估摸着该是一点半光景。
门卫室的小窗开着，里面坐着个戴蓝布帽子的老头。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敞着，铁架上的红五星漆色有些黯淡了。
厂子早先是私人的产业，后来变成了公私合营，据说原先那位姓娄的老板如今只顶个董事的虚名，车间里的事，早已插不上手了。
轧钢厂如今的负责人姓杨，是位有过军旅履历的干部。
党委书记姓郎，早年间从事过隐蔽战线的工作，与赵宇初交情颇深。
这家工厂属于半计划性质的单位，管理上带着军队的烙印，厂区大门并非随意出入的场所。
即便是值守的门岗，也由保卫科的人员担任，肩上挎着制式**。
他对这座红星轧钢厂并不陌生。
上一世，他的父亲秦庆有就在这里的车间做钳工，后来因为酗酒的问题，被要求提前离开了岗位。
走到厂门口，他被拦了下来。
站岗的人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问明来意。
秦达保报出何雨柱这个名字。
对方摇头。
厂里上万人，他哪里记得清每个名字。
秦达保赶忙改口，说找的是傻柱。
门卫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说你早提这个称呼不就结了，何雨柱是谁反倒没几个人晓得。
看来绰号确实比本名更容易叫人记住。
一通电话打到食堂。
不到十分钟，一个没戴帽子、额头上挂着汗珠的人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傻柱也住在南锣鼓巷，和秦家在同一条胡同，不过他住的是个三进院落，听说民国时候有显要人物在那里住过。
傻柱比秦达保年长五岁，平日往来不多。
但在另一段人生里，两人交情不错，傻柱妹妹的对象还曾跟着秦达保学过手艺。
此刻的傻柱看着眼前这张脸，只觉得有些面熟，名字却卡在嘴边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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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达保从挎包里摸出烟卷，递过去一支。
“柱子哥，认不出我了？我是秦达保，住113号院。”
“噢……”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傻柱恍然，“钳工车间秦师傅家的？”
他对秦庆有有印象，是因为秦家有个侄女叫秦淮如，嫁给了他们院里贾东旭。
有这层弯弯绕绕的关系，他才记住了这个人。
秦达保将人拉到一边。
“柱子哥，打听个事儿。
你们食堂眼下缺肉吗？”
傻柱的眼神倏地亮了：“缺啊！这光景哪儿不缺肉？厂子里一万多张嘴，多少肉投进去都听不见响。
怎么，兄弟你有路子？”
秦达保点了点头。
傻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兄弟，我可没听岔？你真能弄来肉？”
“路子是有一点。”
“能有多少？”
秦达保在心里估摸了个数：“几百斤总归是有的。”
傻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扭头就往厂里冲。
这举动让秦达保愣在原地，心里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点莽撞。
“兄弟你等着！我去喊我们主任！”
傻柱的声音随着奔跑飘过来。
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倒和他那被人称作“傻大姐”
的妹妹有几分相似，难怪得了这么个外号。
大约十分钟后。
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疾步赶来。
离得远时，只见一片白晃晃的轮廓，像是顶着头盔、穿着甲胄，外面罩了件深色袍子——不，看真了，那是白色的厨师帽和黑色的围裙。
等人跑近了，才看清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师傅，一路小跑竟带起了微微的尘烟。
他目标明确，直冲着秦达保就过来了。
手腕被反拧的瞬间，老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秦达保的手指正卡在某个关节上，稍一施力，对方整条胳膊便软绵绵垂了下去。
“松手！那是我们主任！”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秦达保立刻撤了力道。
老头踉跄半步，左手托住右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同志……”
老头喘匀了气，声音里还带着痛楚的颤音，“傻柱说，你有门路搞到肉？”
秦达保没立刻回答。
那个叫傻柱的壮实男人此刻才跑到跟前，胸口剧烈起伏着，解释道：“潘主任刚才在后厨帮忙揉面，一听我说你能弄来东西，一激动把整盆面扣地上了。”
被称作潘主任的老头活动了几下肩膀，抬手抹了把脸。
面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那张脸——原来不过四十出头，只是鬓角过早地染了灰白。
“我能弄到肉。”
秦达保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
“你说。”
潘主任眼睛亮了起来。
“我要现钱结清。”
“明白，明白。”
潘主任连连点头，语速加快，“咱们厂归重工业部直管，副食品有额外的计划外指标。
你把肉卖给我们，程序上绝对没问题。”
这些秦达保早就清楚。
他此刻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能把东西拿出来的合理由头。
“你们能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全要。”
潘主任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秦达保沉默了片刻。
林间的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千斤左右，野猪肉。
什么价？”
“野猪？”
潘主任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按最高档的价走！净肉一块八一斤，头蹄下水另算。
怎么样？”
秦达保在心里快速计算着。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潘主任误会了，急忙补充：“小同志，不瞒你说，肉联厂这个月只批给厂里四百斤肉。
现在年底大会战，李副厂长下了死命令，必须保证工人营养。
我这些天愁得……”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这样，我再给你添两箱汾酒。
够意思吧？”
“成交。”
“那……咱们换个地方。”
潘主任左右看了看，“半小时后，厂子东边那片杨树林。
你知道那儿吧？”
“知道。”
“我把肉运过去，你记得带秤。”
“放心。”
潘主任拽着傻柱的袖子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第一次做这种事，秦达保掌心有些潮湿。
他走出厂区大门，并不着急，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往东踱步。
这个时间点，整条路上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杨树林出现在视野里时，他停下脚步观察了片刻。
确认四周无人，才闪身钻进枯黄的树影深处。
黑土铺展的视野里，稻穗与麦芒都已垂下沉甸甸的金黄。
玉米秆挺立着，顶端的缨子才抽出不久，还需些时日才能饱满。
藤架上的黄瓜与番茄却早已熟透，红绿交错。
他伸手拧下一枚番茄，送入口中。
果皮破裂的瞬间，微凉的汁水顺着指缝淌下，那股熟悉的酸甜在舌面上漫开。
确实不错。
稻与麦虽已成熟，却还裹在壳中。
他立在田边，一时想不出该去何处脱粒碾磨。
念头忽地一转——既然这片天地随他心意而动，那么能否直接将麦穗化为面粉，让稻谷褪去外衣呢？
他折下一支麦穗，握在掌心，心念微动。
掌中一轻，金黄的穗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捧细腻雪白的粉末，静静躺在手纹间。
这变化无声无息，却让他怔了片刻。
意识抽离那片土地，回到现实的躯壳。
林间的冷风一激，他猛地回过神来。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是了，还有约定的事要办。
他头也未回，只将手向身后空地处随意一摆。
几棵老树之间的枯叶上，骤然多出几大堆分割整齐的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