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无法殿的前程,已经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台上那个年轻人。
秦白君缓缓抬起头,隔着三丈,死死盯着苏辰。
陈道友。
这时,主事转过身,面对苏辰。
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意褪去了,换上几分感慨。
本司在无法殿办案无数。
被人用禁术偷袭之后,反而把禁术炼成一柄剑的,你是头一个。
苏辰拱手,姿态谦逊。
显得有些狼狈。
又有些说不出的从容。
主事明鉴,多亏秦行走送的材料好。
主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久违的畅快:
好一个材料好,有意思。
他抱着档卷转身走向天阶,走出七步,脚步忽然一顿。
一道极细的传音,悄无声息地落入苏辰识海:
小子,听好了。
今日这一局,堂主他老人家从头到尾都在看着。”
堂主托本司带句话,他关注下三域,不是一天两天了。
殿主近年行事越来越急,殿里……老人多有不满,你以后自然会懂。”
好自为之。
传音断绝。
苏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走向金色光阶的旧袍身影,深深一揖。
这一揖,诚意十足。
主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光阶尽头,三十六名银卫列队而上。
秦白君走在最后。
踏上第一级光阶之前,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秦白君居高临下,俯视着铸剑台上的苏辰。
苏辰。
今日,你赢了。
但本使把话放在这里,你护得住今日,护不住一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四重天域想让你死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
说完,他转身,便要登阶。
秦行走留步。
苏辰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急不缓。
秦白君的脚步骤然一顿。
苏辰抬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秦行走方才问我像不像龙,那我也送秦行走一句话。
回去把伤养好吧。苏辰笑了笑,下次再来,记得多带几样东西。
无法印,我收过了。”
“灭魂引,我也收过了。
你这行走使当的,比散修联盟的裴管事还懂送礼。
哈哈哈哈!
台下,雷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雷锤直砸地面:
秦白君!下次记得把你那条断臂也带来,说不定还能炼成一件护臂!
雷宗主此言差矣。夜无渊淡淡接话,暗红色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戴了容易断运。
哈哈哈——!
哄笑声轰然炸开,连散修联盟席位上的裴管事都忍不住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金色光阶上,秦白君的身影僵了足足三息。
他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光阶在他脚下,寸寸崩出裂纹。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光冲天,天缝合拢。
————
血雨初晴。
沉剑渊外,石殿。
殿门关闭,隔音结界加了三层。
雷稷第一个坐下,雷锤往地上一杵,震得茶盏乱跳:
痛快!今天他娘的痛快!”
“老子三百年没这么痛快过了!你们看见没有?”
“那个秦白君最后上光阶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是被陈道友气的。顾长空拎着酒葫芦,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气的好!雷稷一拍大腿,气死他!
黑炭蹲在苏辰脚边,爪子扒拉着那柄新出炉的灭魂剑,眼睛亮得像两盏大灯泡:
老大,这剑真送俺磨牙?”
“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谁跟你说送你了。苏辰没好气地屈指弹了它一个脑崩,此剑斩神魂,给你磨牙,你想把牙崩了?
那……那借俺抱着睡两天也行……
石殿里响起一阵低笑。
笑归笑,气氛很快沉了下来。
铸无极捋着胡子,缓缓开口:
陈小友,今日虽胜,老朽却有一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门主请讲。
铸无极的目光转向苏辰,那道灭魂引,你是何时察觉的?
苏辰沉吟片刻,说道:不是察觉,是猜的。
秦白君输不起,他断臂回殿,殿主必然震怒。”
“一个连输两次的行走使,想翻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到噬心的铁证。”
“今日验心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赢,就绝不会把宝押在我会不会暴露上,而是会亲手制造证据。
所以从他踏上铸剑台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他出阴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夜无渊盯着苏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你这事拿自己当饵。
灭魂引入体,若你镇不住无名剑呢?
镇得住。苏辰说得平静,我日日以神识温养它。
夜无渊不说话了。
这位追魂司执掌垂下眼帘,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自嘲:
本座查案三百年,自以为算无遗策。”
“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算无遗策。
夜执掌过奖。苏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之局,真正值钱的东西,不是这柄剑。
顾长空眯起眼睛。
是主事的态度。
苏辰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
诸位,今日主事当着三域的面,狠狠羞辱秦白君。”
“他是故意这么做,给三域看的,更是……做给无法殿里某些人看。
他敢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
无法殿里,有人想动秦白君。”
“他们对秦白君背后的殿主不满,已经很久了。
石殿里落针可闻。
顾长空缓缓放下酒葫芦。
这位一直笑眯眯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鹰隼般的锐利:
陈小友,你说到点子上了。
老夫的情报网,近几年陆续传回来一些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殿主无为有,三千年前继位之时,行事尚算公允。可近五百年,行事越来越急,越来越狠。”
“下三域的器道、丹道、阵道,全部凋零。
绝百家之道,只容他一家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