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把烟头踩灭，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真的假的？工资能补发？”
“厂长都广播了，还能有假？”
“走，去车间看看。老子在这厂干了十几年，总不能让一帮南方人看扁了。”
破旧的厂区里，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
沈婉站在办公楼窗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担忧终于松开了一点。
“陈总，我现在有点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来华晶了。”
陈锋看着远处亮起来的无尘车间，淡淡说道。
“外资厂接订单，看的是利润和制衡。华晶这样的人，一旦被点起来，看的是一口气。”
“可大厂那边不会坐着等我们量产。”
沈婉提醒道。
“立讯断供只是第一刀，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追着我们的踪迹，盯上华晶。”
“也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盯上了。”
陈锋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赵国强接起电话，脸色很快变得难看。他听了几句，猛地把听筒摔回去。
“混账！”
沈婉心头一紧。
“赵厂长，出什么事了？”
赵国强咬着牙说道。
“我们常用的一家封装耗材供应商刚来电话，说年前签好的材料要延期，理由是库存盘点。狗屁库存盘点！我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打招呼！”
陈锋一点都不意外。
爱多和小霸王能砸三千万美元买断立讯，自然也能用关系去卡华晶外围材料。
并且在这个时代，这些大品牌的关系网复杂，搞到自己等人的火车票和飞机票的记录也不算什么难事。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陈锋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华晶会在一天之内被重新拧成一股绳。
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沈婉。”
“在。”
“马上联系无锡本地银行，让他们出面牵头，把华东几家材料商的负责人约到华晶来。告诉他们，锋芒现金现结，价格上浮一成，但合同要签排他优先供货。谁今晚到，谁先拿钱。”
沈婉立刻拿起笔记本。
“明白。”
“另外，给严骏打电话，让他把供应合同模板一并传真过来。延期交货、恶意断供、泄露项目消息，违约金写重一点。”
陈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他们喜欢用供应链卡脖子，那咱们就把华晶周边的链条也用钱焊起来。”
赵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见过会做技术的老板，也见过会砍价的老板，可像陈锋这样，一边谈工艺，一边控资金，一边封合同漏洞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同一时间，中山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胡志标正靠在椅子上听汇报。
“陈锋去了无锡华晶？”
“是，消息很准。他带了沈婉过去，还带了大额汇票。”
小霸王的副总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锡华晶？那个亏得连工资都发不齐的国营老厂？陈锋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胡志标却没有马上笑。
他盯着烟灰缸里慢慢燃尽的香烟，脸色阴沉。
“别小看他。这个人从鹏城起家到现在，哪一步看起来不疯？可每一次疯完，吃亏的都是别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
胡志标抬起头，声音冷了下来。
“通知华东那边的人，把华晶的材料供应商、封装厂、物流线全给我摸一遍。能压的压，能挖的挖。还有，找几个懂晶圆线的顾问，看看华晶那条线到底能不能做锋芒一号。”
小霸王副总皱眉道。
“胡总，您不会真觉得他们能成吧？”
胡志标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头按灭。
“我不需要知道他们能不能成。我只知道，不能让陈锋舒服地成。”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无锡华晶的无尘车间重新亮得像白昼。
秦建民穿着洁净服，站在设备前，一遍遍核对参数。
年轻工程师把陈锋带来的测试向量录入系统，封测组的人守在隔壁房间，眼睛熬得通红却没人喊累。
凌晨两点四十分，第一组工艺参数确认完成。
秦建民隔着玻璃看向站在外面的陈锋，举起了手里的记录板。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设备低沉运转起来，沉寂许久的六英寸晶圆线，终于开始为一颗真正要走进千家万户的国产芯片重新奔跑。
沈婉站在陈锋身旁，声音放得很轻。
“陈总，这一片要是跑通了，锋芒就真的不用再看台湾厂的脸色了。”
陈锋望着无尘车间里来回走动的蓝色身影，眼神平静。
“跑通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让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国产芯，不是没人能做，并且我们做出来的质量不比国外进口的差。”
话音刚落，车间里的指示灯由黄转绿。
秦建民猛地抬起头，眼镜后那双熬红的眼睛，亮得吓人。
秦建民没有立刻喊成功。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几组数据，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已经忍不住凑了过来。
“秦工，怎么样？”
“工艺窗口通了。”
秦建民的声音不大，却让隔着玻璃站在外面的赵国强猛地攥紧了拳头。
“通了？”
“第一组参数能跑完，说明这套降频方案可以适配我们的六英寸线。”
秦建民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仍然盯着屏幕。
“但现在还不能高兴太早。能跑通，不代表能量产。后面还有刻蚀、金属层、封测，哪一环掉链子都白搭。”
赵国强刚扬起来的嘴角，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锋倒是很平静。
“秦工说得对。先别庆功，把问题一项一项列出来。”
秦建民转头看了陈锋一眼，心里对这个年轻老板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截。
外行听见绿灯，第一反应往往是成功了。
真正懂工厂的人才明白，绿灯只是说明这台老机器还愿意跟你说话，离产出合格芯片还隔着一堆麻烦。
很快，一张写满参数的白板被推到了临时项目室里。
光刻对准偏差、刻蚀均匀性、边缘坏点、封测夹具校准、温控曲线，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
沈婉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她看得懂秦建民和几个总工脸上的神色。
紧张，却不是绝望。
这就够了。
她拿着电话走到走廊尽头，开始联系无锡本地银行。
半个小时后，无锡一家国有银行的支行长被从家里叫了起来。
听说鹏城锋芒电子带着三千万现金汇票进了华晶，还准备通过银行做供应商现结，他原本被吵醒的那点火气，当场散得一干二净。
“沈主管，您放心，我马上安排人联系几家材料供应商，正好我们银行受理各个行业的客户最多，当然，如果你们锋芒公司愿意在我们支行开个公户就更好了。”
电话那头的支行长语气热得像刚烧开的水。
“华晶是我们本地的大厂，能盘活当然是好事。锋芒的账户流水我们也听说过，春节期间破亿营收，这种客户我们银行肯定支持。”
沈婉没有跟他寒暄太多。
“今晚能到华晶会议室签合同的供应商，锋芒可以现结第一批货款。价格上浮一成，但合同必须写明优先供货和违约责任。”
“明白，我亲自打电话。”
放下电话后，沈婉又拨通了鹏城严骏的号码。
此时的鹏城还是深夜，严骏却像是早就等着这通电话，接起来时声音清醒得吓人。
“沈主管，我已经把供应合同模板改好了。断供、延期、泄密、转供竞争对手，全部做了重罚条款。”
“传真到华晶厂办。”
“十分钟。”
严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陈总在无锡是不是已经跟他们交上手了？”
沈婉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无尘车间。
“交上了。”
严骏轻笑一声。
“那我明白了。今晚开始，谁想从合同上钻空子，我就让他知道法务部也能当刀用。”
凌晨四点，华晶厂办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几个封装耗材和化学材料供应商的老板，被银行的人一辆车一辆车接了过来。
有人穿着睡衣外面套大衣，有人连皮鞋都没来得及擦干净，脸上都带着被半夜叫醒的不满和疑惑。
可当沈婉把一张张现金支票摆到桌面上时，会议室里的抱怨声立刻消失了。
“各位老板，锋芒不赊账。”
沈婉坐在长桌另一端，语气平稳。
“今晚签合同，明天上午第一批材料进华晶仓库。货到验收，当场结清。”
一个做封装胶材的老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主管，不是我们不想做生意，只是……爱多那边也打过招呼。他们说以后谁给华晶供锋芒这个项目的料，就别想再进他们的采购名单。”
沈婉没有动怒，只是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爱多给你们账期多久？”
那老板犹豫了一下。
“三个月，有时候四个月。”
“压不压价？”
“压。”
“拖不拖款？”
老板不说话了。
沈婉淡淡说道。
“锋芒今天给现钱，在他们压过之后的价格上上浮一成，给你们多赚点，另外你们还可以签季度框架单。你们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现金和口头威胁哪个更实在。”
帮忙介绍生意的银行支行长也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几位，华晶要是盘活了，对无锡本地上下游都有好处。再说了，锋芒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人家现金流摆在这里。跟着有钱的客户做，总比守着一堆应收账款过日子强。”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心里的天平很快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