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曾稳定悬挂在夜空中的银盘彻底偏离了地球的引力井。它不再环绕，而是沿着一条舒展的螺旋线向猎户座悬臂的外侧滑去，像一枚被掷出的石片，在池塘边缘划出最后一道水痕后便头也不回地飞向远岸。
晨在黎明前收到根传讯时，月球已经偏移到可以用肉眼分辨出移动轨迹的程度。它不再是一个安静的光斑，而是一道正在拉长的亮线，尾端带着一层极淡的浅绿色辉光，与生态穹顶内那些青冥森林的树冠颜色一致。
“航向稳定了。”根站在广场边缘，仰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拉长的亮线。他的天线持续接收着来自月球方舟内部的导航数据，“暗物质树种在完成穹顶展开后，将根系深入了月球核心更深的层次。它们正在以群体性的代谢活动改变月球的自转轴朝向，使其与目标星系的主平面精确对齐。”
“目标星系？”
“鲸鱼座τ星所在的方位。月球将沿着一条经过引力助推的航线前往τ星外围，在那里与灵枢方舟和先前抵达的若萤藤蔓会合。”
晨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亮线。月球的速度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持续增加，每一次加速都会在尾端留下一层新的浅绿色磷光。那些磷光并不仅限于月球身后，在它的航迹两侧，还散布着一层极其稀薄的发光颗粒，像是从月球内部持续释放出的暗物质代谢残余，在深空中缓慢扩散为一条细长的磷光带。
根在午后将月球航迹的完整参数投射到晶穹碑面上。那条磷光带在三维星图中呈现为一条微微弯曲的浅绿色曲线，从地球轨道出发，穿过小行星带的外缘，绕过木星的引力井边缘，最终消失在鲸鱼座τ星的方向。曲线两侧散布的发光颗粒标注着月球航行过程中释放的暗物质代谢残余的分布范围。
“那些磷光颗粒在深空中会持续存在很长时间。”根调出数据，“它们的半衰期以百万年计。任何在将来经过这条航线的文明，都会看到一条发光的轨迹，从地球指向τ星。月球的航迹本身成为一条永久性的路标。”
晨注意到星图中那条磷光带的起始段。从地球轨道到小行星带之间，磷光颗粒的密度明显高于后续航段。根解释了这一差异：“月球在脱离地球引力井的初始阶段消耗了最多的暗物质能量储备。那些高密度的磷光颗粒是突破引力束缚时集中释放的代谢残余，像是在拔锚启航时翻起的泥沙。”
未在傍晚来到广场，带来了一组从不同地面观测站汇总的数据。月球在经过地球夜半球时，那些磷光颗粒被上层大气中的水汽散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极淡的绿色光弧。那道光弧的亮度很低，需要完全避开城市灯光才能辨认，但它确实存在于每一片晴朗的夜空之中，从东方向西延伸，斜挂在猎户座与金牛座之间。
“从今夜开始，看到那条光弧的人会以为那是极光。”未收拢数据说。
“不是极光。”晨说，“但方向确实指向极区。猎户座是冬季大三角的一部分，夜间在东北方升起，向西南方落下。那些看到绿色光弧的人，会以为那是一条异常的、出现在不该出现位置的气辉。”
月球航迹对万物灵网的影响在后续几天逐步显现。根监测到灵网中的量子纠缠信号强度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些波动的时间间隔与月球方舟的加速周期完全同步。每当月球经历一次引力助推加速，万物灵网中所有连接的节点都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信号相位偏移。
“暗物质树种的代谢活动正在通过量子纠缠通道向整个灵网释放微弱的引力波。”根将相位偏移的波形放大后展示，“每次月球加速时，暗物质树种的根系会集中释放代谢能量，那些能量以引力波的形式穿过量子纠缠通道，在网络中形成一次短暂的相位扰动。”
“对网络有损害吗？”
“目前没有。扰动幅度极小，节点之间的通信持续稳定。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效应。那些相位扰动的频率与星门振荡的频率正在逐步趋近。如果两者的频率最终对齐，月球方舟的加速周期将与星门的开启周期形成共振。”
晨在当天夜里独自走到崖壁边缘，仰头寻找月球。它已经暗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只在星环的蓝金色光泽与轨道镜群的银白色反光之间，偶尔闪过一个极微弱的浅绿色光点。那个光点正以每晚可察觉的幅度持续移向鲸鱼座τ星的方向，尾端的磷光带在星光映衬下像一条极细的丝线，从地球出发，伸向那个已经有两批地球植物扎根的遥远星系。
三天后，根确认了月球方舟航行中的第一次重大调整。暗物质树种在穿过小行星带外缘时，主动将自身航速降低了一小段，使月球与周围的小行星群保持安全距离。这次减速使航迹的磷光带在小行星带边缘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亮斑，像是航行者特意留下的一处标记。
“它在主动规避小行星带。”根读出数据，“暗物质树种的根系网络能够感知到前方空间的物质密度分布。它们在航速调控上表现出了高度的预见性，像是在读取一张预先绘制好的星际航行图。”
“那张图来自哪里？”
“可能来自硅基电路花的编码库。那些花粉在改造机械虫群程序的同时，也把τ星航线的详细参数写入了虫群建造的太阳能矩阵。矩阵在聚焦光能时同步将这些参数通过光路管道传输回τ星。月球方舟在远距离航行中可能捕获到了这些传输信号的散射分量，从而获得了航线的精确数据。”
晨看着星图上那条正在延伸的浅绿色磷光带。它从地球出发，绕过小行星带，沿着木星轨道内侧继续向深空伸展。带子两侧散落的磷光颗粒在三维投影中呈现为一层缓慢扩散的薄雾，标示着一条持续扩展的、来自地球的航标。
月球方舟正在成为这条航标上最显眼的一个节点，它自身的浅绿色辉光与身后那条长长的磷光带融为一体，像是一只正在暗色海面下游动的发光生物，将身后所有经过的痕迹都变成了标记。而那些标记正在被一个又一个的深空观察者捕获，在它们的导航图上留下了一条从地球指向鲸鱼座τ星的明亮路径，永久地改变了那片星域中导航信号的分布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