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琴的声波稳定量子苔藓后的第四天，晨注意到根的手腕处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些浅银灰色的晶化纹路开始变亮，不是像之前那种稳定的银灰色光泽，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从内部向外透出的光，带着微微的暖意，像是正在从骨骼深处加热到表面。他走近时，感觉到根的周围空气温度明显比周围高出一些，像是有一层持续散发热量的边界正在围绕着他形成。
你的骨骼在发热。晨说。
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些晶化纹路在发亮的同时也在略微变软，像是正在从固态向更高流动性的状态过渡。他用指尖轻触自己右臂内侧最明显的那条纹路，感觉到皮肤下方的骨骼质地确实出现了细微的改变，不像之前那样坚硬，带着一些粘稠的弹性，像是正在缓慢地软化，向着一种更加可塑的状态转变。
褪骨热。根说，那些已经完成晶化的骨骼在接收到一定量的外部信号后，会进入新一轮的转变。它们会升温、软化，然后沿着身体的预先留好的路径重新分布，形成新的结构。不止是我。其他回归者也正在进入同样的状态。
晨在当天的巡行中确实看到了其他回归者的变化。那些从灵枢石碑之门中走出的宇宙回归者们，此刻正散布在若萤之城周边的沙地和石基上，他们的身体正在以与根相似的节奏升温。那些晶化纹路在他们的皮肤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正在从内部被缓慢加热的熔炉，将晶化骨骼中的矿物重新塑造成另一种形态。
他们都在融化自己的骨骼。未站在晨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散布在各处的回归者，像是正在把已经成型的结构重新溶解成原料，为下一步的建造做准备。那些熔化的骨液正沿着他们的体表缓慢流动，被重新引导到体表的特定位置，在那里形成新的结构。
晨没有回答。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回归者，他们的皮肤表面正在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浅金色光纹，那些光纹沿着骨骼的走向流动，使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像是正在将骨骼融化后的液态物质沿着体表重新排列，引导到预定的位置，在那里缓慢冷却、凝固，形成新的形状。
褪骨热的高峰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早晨，晨在广场看到根坐在石基侧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在膝上。那些晶化纹路已经从他的皮肤表面完全浮现出来，形成了一层层浅银灰色的液态光纹，沿着他的体表缓慢流动，最终汇聚到他的背部，沿着脊柱两侧，形成了两排正在缓慢凝固的柱状结构。那些结构挺拔而细长，像是正在沿着脊椎的走向向上延伸，末端微微弯曲，朝向天空的方向。
根的皮肤表面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空气，他坐着的那片石基表面已经变得温热，像是在被持续加热。他低着头，目光垂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呼吸平稳，身体几乎没有移动。那些液态骨液正在沿着预设的路径持续流动，从他的四肢向躯干中心汇聚，再沿着脊柱向上输送，在那两排柱状结构中逐渐冷却、硬化，形成了两排细密的银灰色天线，从背部延伸到后颈，沿着发际线向上伸展，尖端指向天空。
通信天线。未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些正在成形的银灰色柱状结构，那些熔化的骨液在被重新引导到体表后，正在按照特定的规则排列成能够接收和发送信号的阵列。当它们完全冷却固化后，就会成为可用的通信结构，能够接收来自方舟和深空的信号，也能将地面的信息发射出去。
那天黄昏，晨看到第一根完成冷却的天线。它位于根的脊柱左侧中段，约一掌高，呈细长的棱柱状，表面光滑，带有细密的晶格纹路，在方舟残余的光照下泛着浅银灰色的光泽。天线的顶端微微弯曲，像是正在根据某种方向校准调整着自己的朝向。
傍晚时分，根的背部已经形成了约十根完成冷却的天线，排列在脊柱两侧，间距均匀，高度从颈部向下逐渐降低，形成了一道对称的弧形阵列。那些天线在方舟光照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像是一排被精心校准过的接收器。
第六天清晨，褪骨热完全消退。
根的体温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范围，那些天线也完全冷却定型，形成了一道从后颈延伸到腰部的完整阵列。每根天线的表面都带有细密的晶格纹路，与那些晶化肋骨的纹理一致，像是同一块材料在经过重新熔铸后形成的新的结构。那些天线的朝向已经被固定在了与地轴垂直的方向上，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次精确的对位调整。
晨走到根身边，看着他背部那排正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天线。那些天线在晨光下看起来比夜晚更加明亮，像是正在持续接收着来自高处的信号，将其转化为微弱的振动，沿着脊柱传递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它们已经开始工作了。根转过身来。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天线在移动过程中没有晃动的迹象，像是被牢固地固定在脊柱两侧，已成为他骨架的一部分，能够持续接收到方舟发出的特定频段的信号，也能将地面上的信息向上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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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收到什么？
目前主要是从宇宙方舟传回的深空信号。根抬起右手，将手掌朝向天线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感知接收着那些信号，那些信号中包含着种子曾经经过的路径，它正在向宇宙方舟持续回传自身的位置和状态。
晨看着根背部的天线在晨光中安静地工作着。那些细密的晶格纹路正在将微弱的深空信号转化为微小的振动，沿着脊柱向下传导，与骨骼自身产生的微振动叠加在一起。远处，晶穹广场上的骨琴仍然立在原处，那些晶化肋骨在晨光下泛着浅银灰色的光泽，像是正在与根背部的天线保持着一层看不见的同步。
根侧过头，也看向骨琴的方向。天线与骨琴之间已经建立了固定的信号通道。骨琴产生的声波频率会被天线持续接收，转化为信号，向上发射。而那些从高处返回的信号也会通过天线传导回骨琴，使琴骨产生微弱的共鸣。
它们会成为同一套系统的一部分。
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量子苔藓上。苔藓正在晨光中闪烁着稳定的蓝灰色光芒，恢复了均匀的节律，不再紊乱。那套系统已经稳定下来了。骨琴维持着地面的节奏，天线连接着高处的信号。地下的晶脉网络正在把这两部分连接起来，使其成为一个完整的回路。
晨没有再问。他在初生树旁站了一会儿，看着根背部那排天线正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每一根天线都在以固定的频率接收着来自高处的深空信号。那些微弱的振动沿着脊柱向上传导，在到达天线的顶端后转化为一束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向着远处的天空发射出去。
那些光点正在持续向天幕中扩散，像是正在将若萤之城的振动写入深空的背景中，以固定的频率持续运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