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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问星 / 第 80 章

第403章 故人遗信

青溪镇在黑风城以西一百四十里外,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青溪穿镇而过,溪水清澈见底,两岸柳树刚抽出嫩芽。林尘赶到时已是傍晚,落日将半边镇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炊烟在屋顶间升起,巷口有孩童追逐嬉闹。一切都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去找宋老头的宅子,而是在镇子外围的一片竹林里先坐了下来。他需要确认没有尾巴跟着自己。他坐在竹丛阴影中,透过枝叶缝隙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官道方向再无异常人影出现,才起身向镇南走去。

宋老头的宅子在青溪镇最南端,院墙低矮,门上挂着草帘,与镇中其他房屋并无二致。林尘没有敲门,像上次一样绕过院墙,从后院翻入。院内晾着一排药草,药香淡淡,一个瘦高老者正蹲在灶台前扇火,听到动静回头,见到林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是宋老头。他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起身将林尘引入里屋。

药翁坐在床上,精神比半月前好了许多。他倚着床头,手里正慢慢剥着一只橘子,见林尘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继续剥着橘子:“你回来了。”

“药翁,我回来了。”林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药翁将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又瘦了。先前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趟回来脸上多了两道疤。路上吃苦了吧?”

“没有。”林尘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中带甜,水分盈盈。他咽下去,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药翁,我这次去了一个地方。”

“你去哪儿了?”

“黑风城城西水关下,有一条地底水道。沿着水道一直向里走到头,有一扇石门。通过石门能进到地宫,那是初代城主留下的墓室,也是他现在安息的地方。”

药翁剥橘子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抬起头看着林尘,目光中藏着一种极深的复杂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见到那口石棺了?”

“见到了。”林尘点头,没有隐瞒,“我还拿到了一卷竹简,是初代城主留下的手记,里面提到地渊和镇封之事。他说自己以身镇于九渊地脉,封住一道星辰陨落形成的裂缝。”

药翁微微阖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屋内一片安静。良久,药翁才睁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爹也见过那口石棺。”

林尘心跳略微加快,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六岁那年的秋天,你爹出过一趟远门。”药翁缓缓说道,“他说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大约走了半个多月,回来时瘦了一大圈,背上多了一道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他到家后什么也没说,倒头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醒来,他让我给他熬一碗最苦的汤药,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林尘听过这段往事几次,但从未听过后面这部分:“那趟远门之后呢?”

“又过了两个月,他开始写一卷东西,就是你在老屋暗格里找到的那卷手稿。”药翁的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涩意,“他一边写一边改,写了一个多月才写完。写完那天晚上,他忽然对我说:‘老药,我要是有个万一,你就把那卷手稿藏好,将来小石头要是去青石镇了,就交给他——不,他要是自己去翻到了,就由他去看。’”

林尘胸口微紧:“他那时候就预料到后面的事?”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药翁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在转述一段已经咀嚼过无数遍的话,“第一句——‘这世上有些秘密,看到了就放不下。’第二句——‘小石头将来要是走到那一步,你拦不住他,也不要去拦他。’”

那两句,正是父亲在枣树下对药翁说过的话。林尘低下头,将握在手心那块青碧玉坠的轮廓反复摩挲。玉坠上还残留着青溪镇傍晚的阳光温度,温润如常。

“药翁,我爹当年去的地宫,和城西水关那条路是同一条吗?”

药翁摇头:“他没有细说。但我记得,他走的那趟远门,走时穿着一件莲花纹长衫。”

林尘猛地抬头。

莲花纹长衫。陆衍之说过同样的话。父亲穿着的莲花纹长衫,与地宫通道中那枚莲花印记铁片、灰烬中的铜扣,这些线索重叠在一起,并非巧合。

“那件长衫,他现在还在吗?”林尘问。

“那件长衫他没有带走。”药翁说着,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口旧木箱。他打开箱盖,在一层旧衣物中翻找了一阵,最后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灰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但叠痕依然清晰。他将长衫递给林尘。

林尘接过,抖开。

布料入手,比寻常棉布略沉,质感更偏向厚实的丝绸混麻。长衫的颜色是灰蓝底色,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花纹。但借着他手中的夜明珠光芒侧着一看,布面上浮现出一朵朵暗纹——一朵朵莲花形态的纹理,密集而规整地掩映在底色之间。那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织入布料内部纹理之中的暗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与陆衍之所描述的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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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布料像是某种特制的。”林尘将长衫举到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纺织时便将这些纹样织进去了,寻常制衣铺做不出这种东西。”

药翁点头:“你爹当时说这件长衫是一位故人赠与的,具体是谁,他不肯提。他说这布料的纹样是一门印染手艺,只有特定一脉才会织。我当年没在意,只觉得这花色少见,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你说的莲花一脉的东西。”

林尘沉默了片刻,又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灰烬中翻出的铜扣、以及从水渠底捡到的铁片,放在药翁面前:“药翁,这些都是在父亲走过的路途中找到的。铜扣上有莲花纹,铁片上也有。我怀疑父亲和这个莲花一脉之间,有某种联系。”

药翁拿起铜扣,就着窗光看了片刻,缓缓放下:“这件长衫你爹一直贴身穿着。走的时候,我给他收拾行李,他要带上它。到了白石坡后,他平时很少穿,只在出远门时才会换上。他说那件衣裳能保平安。如今想来,那话的意思大概不是穿上它不被刀剑所伤,而是穿上它,能让自己与那莲花一脉之间仍有联系。”

林尘将长衫叠好,抱在怀中。布料带着旧衣物的熟悉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道。那是白石坡老屋中晾晒药草时沾染上的气味,经过了漫长的年月,依然没有完全散尽。他忽然想到什么:“药翁,父亲那趟远门回来之后,除了写手稿,还做过什么与这莲纹有关的事?”

药翁回忆着,眉头微皱:“他回来之后,曾去过一趟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像是等什么人。等了两个黄昏,没有等到,才回来了。”

“等人?他没有说等谁?”

“没有。”药翁摇头,“但我记得,他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塞了一样东西。他塞完回来,坐在院里慢慢喝了碗水,什么话也没说。我当时没多问,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林尘站起身:“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还在。”药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你也要去找?”

林尘点头:“赵成和玄机子已经进了地宫,他们会找到石棺,会动封印。我必须在他们铸成大错之前找到办法。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可能是现在唯一能解开这一切的线索。”

药翁沉默良久,没有劝阻,只是说:“那棵树就在青石镇口。树根底下的树洞里,塞着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镇东头的人家捡柴割草,偶尔会经过那里,但没有谁会去翻树洞。东西应该还在。”

林尘没有再耽搁。他将鹤纹长衫仔细收好,又将竹简和铜扣、铁片一并装回背囊,向宋老头道过谢,在药翁的目光中翻出后院墙,踏着夜色,穿过青溪镇,向东折返。青石镇离青溪镇不算太远,他全力赶路,大约一个时辰便能到。但青石镇现在未必安全——赵毅的那些人手可能还在镇上,甚至可能因为水关的异常而加紧了布控。他必须比那些暗哨更小心。

夜色深浓。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两旁树影重重。林尘一路疾行,在一个半时辰后接近了青石镇外围。他没有从镇口进入,而是绕到镇东的田野,从一片麦田的田埂上匍匐接近镇口。

青石镇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夜色里几乎看不到一点灯光,连狗也不叫了。镇口那棵老槐树静默地立在路的岔口,枝干粗壮,树冠如盖,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极大的阴影。他无声地摸到槐树根前,蹲下身,伸手探入树根下的缝隙。

树洞不大,但他手指向里探时,碰到了一个硬物。外面裹着油布,摸起来是厚实的方形,被他从树洞中小心抽出,拆开油布。

“我于九星连珠之后第七日抵达水关,于墓室中发现此册。册中所记之人,便是那最初建造封印之人。”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快速浏览。册中笔墨并不多,但每翻一页,他的呼吸便重一分。因为这本羊皮册并不只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它还详细记录了父亲在九渊地脉中发现的关键信息。册子的末页写着一段极长的话,林尘逐字读完了最后一句:

“若要维系封印,必须找到初代城主生前所用的镇物,并重新激活它。此物遗失已久,下落不明。但在读遍遗简之后,我推测它正藏于城南火窖的最深处。那是封印的最后一道闸门,也是唯一能保住这道地脉的碶石。”

火窖。

林尘合上羊皮册,抬头看向东南方向。夜色中,青石镇一片寂静,更远处黑风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火窖的最深处,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扇刻有火焰标记石门传来的温度。父亲已经探明了方向,留给他的是一条完整的路,每一道门都替他开了一条缝。

他把羊皮册贴身放好,将那朵莲花纹的旧长衫再度裹在行囊中。站起身,沿原路退回麦田深处,又绕过镇子,踏上通往黑风城的方向。月行中天,远处的原野在月光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他的脚步没有停歇,向着城南那片标记着“火窖”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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