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尘就醒了。
湖边芦苇上挂着薄霜，湖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他走到水边洗了把脸，将水囊灌满，又把昨晚剩的干粮热了热，叫醒周济吃了早饭。两人收拾好帐篷，沿谷地向北走去。
谷地南北长约数里，东西窄，两侧的低矮山脊像两道半塌的土墙，把谷底夹在中间。谷底的地面比砾石平原软了不少，踩上去有浅浅的脚印，偶尔还能看到几簇灰绿色的苔草贴着地面生长。湖在谷地中央偏南的位置，他们从湖的北岸绕过去，继续向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谷地渐渐收窄，两侧的山脊向中间靠拢，最后在谷地北端合拢成一道不高的鞍部。
鞍部宽约十余丈，地面覆着一层碎石和干枯的苔草。林尘走到鞍部中央时停下来，蹲下查看脚下的碎石。碎石中混着细碎的银灰色颗粒，比他在缓坡枯草下发现的那些更密、更集中。他顺着颗粒的分布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颗粒在鞍部北侧边缘处形成了一条窄窄的带状痕迹，从鞍部向东北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石脉到这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对周济说，“往东北还有零星痕迹，但不成脉了。星核的来路应该快到尽头了。”
两人翻过鞍部，北侧的地势陡然下降，视野一下子打开了。鞍部之后是一片极大的平缓坡地，坡面向东北方向倾斜，一路延伸到天际线处。坡地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裸岩，岩层表面被风化得沟壑纵横，偶尔有几丛枯黄的矮灌木从岩缝中钻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林尘站在鞍部边缘往东北望了一阵，忽然注意到坡地中央有一处地形的轮廓不太寻常。那处地势比周围略高，呈一个微微隆起的圆形，直径约有数十丈，圆内岩层的颜色比周围更浅，几乎呈灰白色，与周围深灰色的裸岩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他取出骨片对照了一下。骨片上在这片坡地的位置没有标注，但坡地再往东北的方向，骨片边缘处写着“天坡”两个字，旁边没有朱砂圈。他将骨片收好，对周济说：“去那个圆形的浅色区域看看。”
两人沿坡地往下走。坡地虽然陡，但岩层表面粗糙，踩上去摩擦力足，走起来不算吃力。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到了那片圆形浅色区域的边缘。
林尘站在边缘处往里看，发现这片圆形区域的岩层与周围截然不同。圆内的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几乎没有风化的沟壑，颜色灰白中带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被高温灼烧后重新凝固的质地。圆的边缘处有一圈浅浅的凹陷，环绕整个圆形区域，凹陷内填着细密的银灰色粉末，与北屏山石室凹槽中的粉末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摸了摸圆内的岩面，触感温凉光滑，与银丘表面的壳层几乎完全一致。他站起身，在圆形区域内走了几步，发现圆心处的地面微微下凹，形成一个极浅的碗状坑。坑底岩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从圆心向外扩展，纹路间距均匀，像是被什么重物从正上方压下去后向四周辐射出的应力痕迹。
他站在圆心处，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星核最初落地的位置。”他对周济说，“它从天上掉下来，第一下砸在这里，把地面的岩石砸熔了一圈，然后弹起来向西南方向滚，一路滚过砾石平原，撞进北屏山，最后停在石室里。”
周济蹲在圆边看了看那圈凹陷，又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地势，说：“那它从天上掉下来之前呢？天上总得有个来处吧？”
林尘抬头望天。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苍白透蓝的颜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他看了很久，没有看到任何异样，便收回目光，在圆心处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坑底的同心圆纹路上。掌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很弱，比银丘里的纳星器还要弱得多，像一根快要断了的蛛丝在风里轻轻晃。星核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残余的力量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韵。
他收回手，在圆心处坐了一阵，从行囊里取出兽骨，将这片圆形区域的位置、大小、同心圆纹路的走向逐一记了下来。写完后又画了一幅简图：圆心处标注“初落”，向西南方向画了一条虚线穿过砾石平原、北屏山石室，末端标注“银丘”。他在初落点的东北方向画了一个箭头，标注“天外来向”。
画完后他盯着简图看了一阵。这条路线现在已经很完整了：天外来向，初落于这片坡地，弹起后向西南滚落，在北屏山石室裂壳，种子落入西南山脉深处，外壳留在石室中慢慢崩解。数千年后种子苏醒，沿原路升出银丘，回到东北方向的天际。一条完整的弧线，从天上落到地上，再从地上回到天上。
他合上兽骨，站起身，在圆形区域内又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走到圆形区域的东北边缘时，他注意到边缘外侧的岩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走向与来路方向一致，像是星核弹起后向西南翻滚时留下的第一道擦痕。刮痕很浅，被风化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顺着刮痕往西南看，能隐约看到一道极淡的浅色条带向砾石平原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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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刮痕走了十几步，在刮痕最深处蹲下来，发现刮痕底部嵌着一小片极薄的银灰色碎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边缘参差。他用短刀尖将碎片挑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质地与银丘壳层相同，但颜色更深一些，近乎暗银。这大概是星核最初落地时从外壳上崩落的第一片碎屑。
他将碎片收好，回头对周济说：“我们该往回走了。星核的来路到这里就到头了，再往东北走也找不到更多东西了。”
周济正在圆形区域边缘坐着啃干粮，闻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那回去的路上还走原路？”
“走原路。”林尘说，“但回去可以走得快些，不用再一路查看石脉了。来时用了四天，回去争取三天到低洼地。”
两人沿坡地往回走，翻过鞍部回到北屏谷，在湖边歇了一晚。次日清晨继续赶路，穿过谷地、翻过缓坡、进入砾石平原。这一次他们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平原上的熔融砾石带已经记熟了方位，沿着带子走省了很多辨认路径的工夫。
第三日傍晚，他们回到了低洼地。
玄机子正在平台边用草绳编一个筐底，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问：“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林尘将行囊放下，从怀中取出那片暗银色的碎片递给玄机子看，“星核最初落在东北的一片坡地上，砸了一个圆坑，然后弹起来往西南滚。这片碎片就是它落地时崩下来的。”
玄机子接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说：“那这条线算是走全了。从它来的地方到它走的地方，你都走过了。”
林尘点了点头，在平台边坐下来，将兽骨摊开，把这一趟的记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看着简图上那条完整的弧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玄机子说：“星核升出去之后往东北去了。它升出银丘之后，会不会回到它最初落下来的那片坡地上空？”
玄机子想了想，说：“按你说的路线，银丘在西南，初落在东北。星核从银丘升出去后往东北走，确实要经过初落那片坡地的上空。但它现在是升到了天上，从天上走，不一定非要回到地面上那个点上。”
“那它会去哪儿？”
玄机子将编了一半的筐底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说：“它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天外来的，回天外去。至于天外具体是哪个方向，那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