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最终还是睡着了，做了个没有梦的好觉。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的，一丝晨曦的影子都没有。萧珩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汤。
“该起了。”
念念呼地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暖的。再摸摸挂着的冰莲花瓣，凉丝丝的，还在微微发光。
“几时了？她小声问。
”寅时三刻。卯时前要赶到。“
念念没有磨蹭，乖乖喝完甜汤，让沐云帮她穿好利落的短衫，把小木匣背在身上。
一行人踏着夜色出了东宫。马车里，念念坐在萧珩膝上，双手捧着铜钱闭目养神。萧珩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翻着那本旧册子，翻到”引蛊术“那一页，默默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注意事项。
”施术者须心神合一，不可有丝毫杂念。一旦灵力线断裂，蛊虫受激可能暴走……“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若蛊虫暴走，施术者立刻以灵力护住自身经脉，切不可硬撑。“
萧珩合上册子，低头看了看怀里闭目养神的小团子。她的睫毛在微弱的灯光下轻轻颤动，嘴唇紧紧抿着，分明是紧张的。
”念念。“
”嗯？“
”紧张？“
”……一点点。“
”上次给七叔治腿时，你紧张吗？“
念念想了想：”第一条锁的时候紧张。后面就不紧张了。因为念念知道自己能行。“
”今天也一样。“萧珩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块压舱石，”你能行。“
马车停在了萧琮所居院落的侧门。寅时末刻，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檐下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钱老太医已经在厢房等候。见到念念，他起身一礼：”福安县主。“
”钱爷爷好。“念念规规矩矩回了一礼，然后仰头看他，”钱爷爷记住了吗？念念动手之后，大伯伯如果疼得很厉害，您就在他后脑勺和脖子上扎针，帮他定住身子。“
钱老点头：”老夫已备好金针十二枚，皆为特制镇痛之用。县主放心。“
”那我们进去吧。“念念深吸一口气。
萧琮的寝殿内。
大皇子斜靠在榻上，面容苍白而消瘦，嘴角挂着一丝无意识的傻笑。他的眼神空洞浑浊，手中抓着一只被揉得变形的布老虎，正反复地翻来翻去。
念念走到榻前，仰头看着这张面容。
十年了。这个曾经天资卓绝的皇家嫡长子，被一只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整整十年。每天只有卯时那短短一刻钟，他才能做回自己。
”大伯伯。“念念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萧琮还在翻他的布老虎。
念念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最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白。
”快了。“她低声说，”再等一会儿。“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念念站在榻前，手心全是汗。萧珩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钱老立于榻侧，金针已全数取出摆好。沐云守在门口，怀里抱着安神符。
忽然，念念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头顶那层沉甸甸的黑雾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猛地开启灵眼。
萧琮脑顶的那团浓黑色蛊虫影子，正在缓缓收缩蜷缩。像一条打了结的蛇，慢慢把自己盘成一个球。
”它睡了！“念念压着嗓子急道。
几乎是同一瞬间，萧琮的眼神骤然清亮。
那层浑浊像被人一把擦去，露出了底下深沉锐利的目光。萧琮猛地坐直，手中布老虎掉落在地，他的瞳孔收缩，先是茫然，然后是痛苦，然后是认知。
”念念……“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与平日傻笑时完全不同，”今天？“
”嗯！“念念用力点头，飞快地打开小木匣，取出那截醒神香点燃。
冰莲制成的醒神香散发出极清冽的银蓝色细烟，弥漫在萧琮周围。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眼神变得更加清明。
”快……“萧琮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榻沿，青筋暴起，”它快醒了……我能感觉到……每天比前一天快……“
”大伯伯别怕！“念念将引蛊符贴在萧琮的额头正中，符纸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并拢食指与中指，将灵力凝聚到指尖。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从她指尖探出，缓缓触及萧琮的天灵穴。
接触的一瞬间，念念浑身一颤。
一股冰冷的、腐朽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顺着灵力线反灌过来。她看见了那只蛊虫。它蜷缩在萧琮脑海深处，黑色的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扎进了周围的肉里。
”找到了。“念念的声音在颤，但她的灵力线稳住了，”它在最深的地方……好多刺……“
”钱老，准备。“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如山。
念念开始拉。
灵力线裹住蛊虫最外层的一根倒刺，像抽丝剥茧一样轻轻往外牵引。
萧琮浑身一僵，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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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根刺脱离了肉壁。一小股黑血从萧琮鼻腔里流了下来。
钱老立刻金针刺入，稳住他的经脉。
第二根。第三根。
念念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灵力线没有断。
”六十息……“沐云在门口轻声数着。
第四根。第五根。蛊虫的身躯被拉出了一小截，像一段黑色的腐烂丝绸从深渊中被硬生生拽起。
”一百息……“
念念的嘴唇开始发白。灵力线在颤抖，但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外引。
”一百五十息……“
蛊虫被拉出了将近一半。它的尾部还深深嵌在最核心的位置，但头部已经离开了萧琮的脑髓。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念念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倔强。
”两百息……“
萧珩注视着女儿后背浸透汗水的衣裳，拳头无声地攥紧。
”两百五十息……“
就差一点了。再拉出三根倒刺，蛊虫就能整体脱离。
”两百八十……“
念念感觉到了那个临界点。灵力池快要见底了，手指像被千根针扎着，脑海里嗡嗡作响。
”再坚持一下……“她对自己说。
”两百九十……“
然后，她感觉灵力线那头，传来了一阵异动。
那只本该沉睡的蛊虫，猛地抖了一下。
念念的瞳孔骤缩：”不对！它醒了！爹爹！它提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