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前最后一声,从阵眼里裂出来。
阵光收拢,护法阵散了。阵眼石上最后一圈纹路烧成焦黑,王富贵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热灰,缩回来:“烧透了,一块不剩。”
林渊没动,眼睛还盯着阵里那两道背影。
陆沉先睁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到拇指全是裂口,血糊在硬茧上。他试着张了张手指,再攥紧,指骨咔地响了一声。
“过了?”林渊问。
“过了。”陆沉嗓子哑,“灵海初期。”
姜婉随后起身,抬袖一抖,气机比进去前沉下半寸,又稳稳托住。她没报境界,只把剑横在膝上,看了林渊一眼:“你的脸色比进去时还差。”
林渊把袖里的铜匙摸出来捏了捏,没答话。
断口那边,第三声叩门砸下来,比前两声都重。
孙执事快步过来,报了郑守带来的人手,又添一句:“他还亮了州域考核执事司的令牌。说卯时一过,就不是来问铜匙,是来点人。”
“点谁。”
“点宗主。”
林渊走到断口,隔着三道阵纹停下。门缝里递进来半张木牌,边缘磨得发亮,底下一行小字:考核执事司。
“钥匙呢。”门外声音不急。
“在这儿。”林渊把铜匙搁在门缝里,单手按着没松,“你先答我一句,考核名录谁排的。”
门外静了一息。
“名录不是我排的。”郑守说,“我只管收钥匙。”
“东台三号是谁的场,你也知道。”
“知道。”郑守顿了顿,“你能问出这句,就说明你已经查过了。”
林渊松开手。铜匙顺着门缝滑出去,落地一声轻响。
“青云宗考核前夜,我不进你的门。”郑守收匙,“过了卯时你还想问,来东台找我。名录上有些字,不该由我念给你听。”
脚步声远了。
孙执事压低声音:“他说名录不是他排的,那就是上头。上头那批人当年……”
“先别说当年。”林渊转身,“把名录拿来。”
王富贵把名录抱过来时,天刚亮。他一路走一路翻,脚跟差点绊在门槛上。
“宗主,出了两桩事。”
“一件一件说。”
“第一桩,清河宗昨夜送了份贺仪,卸在门口就走。”王富贵从袖里摸出个木匣,掀开,里面横着一柄断成两截的木剑,“留话的人说,是给陆沉贺的。”
林渊拎起断剑。断口齐整,从剑身三寸处斜切下去,薄而平。
孙执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断持。”他手指点在断口上,“当年破护山大阵那一夜,先落到阵心的那把剑,就是这么斜着切的。斜切阵纹,断的是持令人的手。旧人管这叫断持,二十年没听人提过。”
“留话的人还说什么。”
“说陆沉明日上台,右手最好别带。”
王富贵搓着手:“宗主,这不是吓唬。名录上陆沉的对手我核过了。”
“先别核。”林渊把名录摊在石桌上,“你说第二桩。”
“第二桩。”王富贵声音低下去,“州域送名录的差役,顺手把各宗首轮的对阵抄本也发了。抄本上,我们三个名字的墨色不一样。”
石桌上铺开首轮对阵。
青云宗三人:陆沉、姜婉、一名外门弟子。陆沉排在东台三号,对手是天剑宗外门弟子孟锐,名录上标着灵海巅峰。
“陆沉昨夜才破灵海初期。”王富贵吞了口唾沫,“差着一整境。”
林渊指节在“孟锐”两字上敲了两下。
“换场。”他把名录推到苏浅雪面前,“姜婉顶第一轮,陆沉挪到第三轮。”
苏浅雪拿起名录扫过一眼:“出场次序考核开始前可以报备改,但改一次,就不能再改。”
“那就改死。”
“陆沉不会答应。”
“还有个事。”王富贵翻着名录,“第三轮我们要是空着,对手那栏有名字。清河宗附庸的那家三流宗门,写着待定。这名字能后填,我们空着,就等他们填。”
林渊提笔落到替补次序一栏,笔尖刚沾纸,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沉站在门口。他换了身干净短褐,头发还湿着,右手缠着布条,手里攥着一张自己誊下来的场次单。
他走进来,把纸放在石桌上:“宗主,这一场我自己接。”
“你的手。”
“练剑练的,不是伤。”
“名录上那人是灵海巅峰。”
“我看见过。”陆沉说,“上一批各宗切磋,他在台上站过一场。”
林渊的笔停住:“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上个月,跟着外门去扛灵石,顺路。”陆沉喉结动了一下,“他右手先出剑,左手留三分,起手前脚下会退半步。我看了整整一场,一步没落。”
王富贵急了:“看一场顶什么用,差着一整境。”
“我差的时候多了。”陆沉把右手的布条扯下来,裂口上结着黑痂,“我在杂役院打水打到十五岁,没人教我半招。差的不止一境。可我现在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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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没人接话。
姜婉站在门边,剑抱在怀里,看了陆沉一眼,再看林渊:“第一轮他要去,第二轮没人跟他抢。”
苏浅雪握着名录,等林渊落字。
林渊把笔搁下:“第一轮给陆沉,姜婉第二,第三轮空着。”
“空着?”王富贵叫起来。
“第三轮看第一轮的结果再报。”林渊看向苏浅雪,“报备的折子卯时末递上去,州域今天收不收,今天就能见。”
苏浅雪点头,收名录出门。
陆沉还站着:“宗主。”
“说。”
“你是不是还压着东西没亮。”
偏殿里静了一下。王富贵往后退了半步,腰上的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哗啦一声。
“压着。”林渊说,“要是台上亮出来,今晚递进来的就不止一柄断剑。”
“那我这场……”
“你这场是开门。”林渊看着他,“门开一条缝,青云宗就还能喘一口气。输了,那柄断剑不是吓唬,是预告。”
陆沉点一下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我不替你开门。我替杂役院井边站了三年的那些人开门。”
门合上。
林渊把木匣里的断剑重新拎出来,凑到灯下看断口。斜切的刃口干净得没有一丝毛边。
“孙执事。”
“在。”
“名录上用印的地方,你再说一遍。”
孙执事把名录翻到名测页,指尖压在青云宗三个名字上:“别的名字都是印泥压上去的,齐整。我们这三个是后添的,墨还浮在纸上。三支笔三个执事,落墨起收该有轻有重。”
他把手指挪开。
“可这三个名字,起笔收笔一模一样。”孙执事嗓子发紧,“一支笔写的。”
王富贵凑过来,脸都白了:“那我们这出场次序,是抽的还是排的。”
林渊没答。他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一方朱印,印文被磨得模糊,只剩右下角一道斜缺。
他见过这道斜缺。祖师殿那块碑,最后半行残字的落款,缺的正是这一角。
“去把苏浅雪叫回来。”林渊合上名录,声音低了半分,“考核台不是抽签抽出来的。”
孙执事应声要走,偏殿的门先被人推开了。
跑回来的是递折子的杂役弟子,手里还捏着另一封文书,纸封上的朱印湿着,边角同样缺了一角。
“宗主,”他喘着气,“州域回文,我们递的折子退回来了。”
林渊接过文书,拆开。
纸上一行字:青云宗出场次序不必改。东台三号,原场。
王富贵念完这八个字,声音抖起来:“宗主,他们连你要改场都算到了。”
林渊的指头压在“原场”两个字上,眼睛还落在那方朱印上。
“不是算到。”他说,“是等着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