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电流沙沙声彻底切断。
陆渊把那个微型耳机塞回战术背心的夹层里。高浓度的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袋,勉强把那股一直往上顶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左肩打着钢钉的地方开始发麻。这是急性失血和止痛药效衰退的征兆。他靠在昏暗休息区的真皮沙发上,眼皮耷拉着,像是一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孤狼。
远处的舞池里,古典乐的旋律被换成了更轻快的调子。
那些端着高脚杯的内城权贵们已经从刚才那把纯银餐刀的惊吓中缓过劲来,继续端着虚伪的笑脸互相碰杯。根本没人在意这个缩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血污味的下城区活阎王。
他们不在意,陆渊更不在意。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十五公里外,下城区边缘。
星耀第六化工厂外围的废弃军工仓库。
耗子正趴在一辆重型卡车的引擎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干瘦的脸被防风护目镜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额头被碎石砸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混着冷汗流进眼睛里,煞得他直眯眼。
“都他妈快点!把那些防潮垫塞紧了,这批高爆雷管要是路上磕碰炸了,老子先把你们的骨灰扬了!”
耗子冲着几个正在往车厢里搬木箱的血狼残党破口大骂。
这帮流寇平日里杀人越货在行,干起搬运的精细活却笨手笨脚。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老约翰叼着那个常年不离嘴的劣质烟斗,正指挥着一台老掉牙的液压升降机,把一个被厚重防尘布包裹的庞然大物往最后一辆卡车上推。
烟斗里的劣质火药味呛得周围几个流寇直咳嗽。
“轻点!你这狗日的没长眼睛?这可是上一代的高精度数控机床,撞坏了一个轴承,把你全家卖去窑子都赔不起!”老约翰拿着一把沾满机油的大号扳手,敲得升降机的铁皮咣咣直响。
耗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小跑过去。
“老家伙,差不多行了。前面三十箱雷管和两百把改型步枪都已经装好了。连那台没拆封的单兵外骨骼也塞进去了。就这破铁疙瘩,又重又难搬,要不咱不要了?”
“放你的屁!”
老约翰拿下烟斗,冲着耗子的鞋面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你懂个球!那外骨骼和步枪打光了就没了,这台机床加上旁边那条微型子弹复装线,那才是会下金蛋的鸡!有了这玩意儿,只要有足够的底火和废旧铜壳,陆渊那小子就能在下城区自己造子弹。这叫底蕴!”
老约翰眯起那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伸手摸了摸机床冰冷的金属外壳,简直比摸婆娘还仔细。
“不过这东西娇贵得很。核心传动轴得用内城特供的硅基润滑油保养,下城区那些掺了水的劣质机油一加进去就得报废。这事儿还得陆渊去想办法......”
老约翰的话还没说完。
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
那是老狗留在外围放风的两个手下。其中一个连滚带爬地冲进生锈的铁门,手里还拎着把生锈的土制猎枪。
“耗哥!出事了!”
那流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西边的街区。
“议会的人......两辆挂着双剑标志的重型装甲车,后面还跟着三辆运兵车,正顺着第七大道朝这边开过来。最多还有三个街区就到了!”
耗子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猛地跳上卡车踏板,探出半个身子往西边看。
夜色下,两道刺眼的高压探照灯光柱正像两把利剑,划破了下城区昏暗的街道,笔直地扫向化工厂外围的排气塔。装甲车履带碾压破碎柏油路面的沉闷轰鸣声,顺着地表隐隐传了过来。
议会的接收部队。
这帮坐在内城办公室里的老爷们,抢地盘的速度比荒野上的食腐狗还快。
“操!”耗子一拳砸在车门上,震得手指骨节生疼。
装车还差最后一步。那台高精度机床刚推上车厢尾板,液压锁还没来得及扣死。
“老约翰,来不及了!把机床推下去,我们得马上撤!被议会的人堵在这儿,陆爷也保不住我们!”耗子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不行!这机床比老子的命都值钱,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装走!”
老约翰根本不听劝,他亲自跳上升降机,用肩膀死死顶住机床底座,一边指挥旁边两个流寇去挂钢缆。
履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探照灯的光晕已经能照亮仓库外面的断墙。
耗子满头大汗,手抖得连对讲机都快拿不稳了。他一把按下通讯器开关,接通了陆渊的频段。
“陆爷!出岔子了!议会的接收部队提前到了,装甲车离我们就剩两个街口。机床还没装完,老约翰这倔驴死活不肯走。怎么办?”
内城,宗泽庄园。
陆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耳机里耗子的破音在耳膜上刮出一阵刺痛。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几张长条餐桌,落在正端着酒杯和一位议会高层谈笑风生的宗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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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狐狸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陆渊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没被酒水冲干净的苦味。
宗泽表面上在晚宴上拖住他,暗地里早就把情报卖给了议会。接收部队来得这么准时,摆明了是想连人带货一起扣下,给他这个新上任的二等执法官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慌什么。”
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粗糙质感。
“内城的老爷们出门讲究排场,我给他们加点塞。你们继续装,三分钟后撤。”
切断通讯。
陆渊把酒瓶放在玻璃茶几上。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在战术背心内侧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数据终端。这是耗子之前从星耀那个死掉的高管身上扒下来的高级货。
他把终端平放在大腿上,单手弹开虚拟键盘。
在议会大厅用那个带血的硬盘要挟这帮老东西的时候,陆渊留了个心眼。他并没有把奥古斯都逻辑锁的底层代码全部交出去,而是利用黑市学来的粗浅技术,截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后门指令。
这个指令不足以瘫痪星城的防御矩阵,但用来搞点小破坏,绰绰有余。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稍微有些变形,几滴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屏幕上。
接入第七大道区域交通控制节点。
覆写红绿灯逻辑序列。
强制解除重型物流车自动驾驶限速锁。
进度条在屏幕上飞快蠕动。
三十秒。
陆渊按下回车键,把终端塞回兜里。他端起桌上的烈酒,仰头又灌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大厅中央。
下城区,第七大道十字路口。
两辆涂着黑色哑光漆的重型装甲车正在街道上全速推进。机枪手站在车顶的防护塔里,手指扣在扳机上,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破败的建筑物。
距离废弃军工仓库,只剩最后一个红绿灯。
红灯亮起。
装甲车驾驶员并没有减速的打算。在下城区,议会的车队就是律法,红绿灯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摆设。
就在第一辆装甲车即将冲过停止线的瞬间。
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交通信号灯毫无征兆地全部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统一变成了刺眼的绿灯。
侧面的废弃工业干道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
四辆满载着高密度建筑垃圾的重型清运车,以及两辆装着合成营养膏原料的重载泥头车,像是脱缰的野马,完全无视了交通规则,以超过八十公里的时速从盲区疯狂冲出。
自动驾驶系统的防撞雷达全部失效。
“砰——!”
震碎耳膜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第一辆垃圾清运车车头狠狠撞在了装甲车的侧后方履带上。巨大的动能直接把装甲车几十吨重的车体撞得横移出去,狠狠撞在路边的承重柱上。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六辆失控的重型货车在十字路口发生连环追尾,巨大的集装箱侧翻,成吨的建筑废料和黏糊糊的营养膏原料倾泻而下,瞬间把宽阔的街道堵成了一座小山。
装甲车上的机枪手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垃圾堆里,没了动静。
后续的三辆运兵车被死死堵在车祸现场外围,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
仓库里。
耗子听着两个街口外传来的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人都傻了。
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发什么愣!锁扣卡死了,赶紧开车!”
老约翰一扳手砸在车厢尾板的液压阀上,高精度机床重重砸在车厢底板上,压得重卡后轮都瘪下去了几分。
耗子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钻进驾驶室,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三辆满载着星耀核心军工资产的重卡,连大灯都没敢开,顺着一条早就规划好的废弃排污渠辅路,一溜烟扎进了锈铁区错综复杂的黑暗中。
把议会的装甲车远远甩在了后面。
半小时后。
宗泽庄园的晚宴接近尾声。
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陆渊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一瓶烈酒已经喝空了大半。
皮鞋踩在名贵地毯上的声音传来。
宗泽端着一杯红酒,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他的脸色并没有像陆渊预想中那样难看,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陆组长,你的酒量不错。”
宗泽站在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渊。
“刚才交通局那边报过来一条消息。第七大道发生了连环车祸,几辆失控的垃圾车把议会去化工厂接手的车队给堵死了。现场乱成一锅粥,等他们清理完路障赶到仓库,里面连根螺丝钉都没剩下。”
宗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下城区的交通系统,看来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你说呢?”
陆渊靠在沙发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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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管说得是。下城区那破地方,路不平,系统也老旧。老爷们的车金贵,以后还是少往那种泥坑里开,免得溅一身脏水。”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宗泽很清楚这场车祸是谁干的,陆渊也知道宗泽清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双方都不可能撕破脸。
星耀外围的盘口还需要陆渊这把刀去捅开,而陆渊也需要生命线财阀的这张虎皮来挡住议会的明枪暗箭。
“这批货,算是我提前预祝陆组长上任的贺礼。”
宗泽突然笑了。他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茶几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推到陆渊面前。
那是一把做工极其考究的金属钥匙,手柄处雕刻着繁复的银色荆棘花纹。
“内城南区,靠近人工湖的那套独栋别墅。安保级别是A级,里面配备了全套的生命体征维持系统。”
宗泽看着陆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陆组长既然穿上了二等执法官的皮,总不能一直住在南街那种连净水管都不通的破修车铺里。去看看吧,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相信你会喜欢的。”
陆渊盯着桌上那把钥匙。
那银色的荆棘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在这座吃人的星城里,从来没有白送的豪宅,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礼物。
这把钥匙背后,指不定拴着什么要命的狗链子。
“那就替我弟弟,多谢宗主管的照顾了。”
陆渊伸出右手,两根手指夹起那把钥匙,揣进了沾着血污的裤兜里。他扶着沙发的扶手,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慢慢站了起来。
“夜深了,就不打扰宗主管休息了。”
陆渊越过宗泽,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在他身后,宗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
“主管。”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内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宗泽身后。“交通局那边的网络监控抓到了一丝痕迹,虽然用了虚假IP,但底层逻辑带有一点奥古斯都军方代码的影子。这小子手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宗泽盯着陆渊消失在大门外的背影,把手里那杯红酒缓缓倒在地毯上。
“底牌再多,他也只是个在废土上捡垃圾的泥腿子。等他去了那栋别墅,看到我送他的那份‘礼物’......”
宗泽把空酒杯扔在桌上。
“他就会知道,这内城的规矩,不是靠几箱黑枪就能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