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那句带着杀意的话砸在厚重的地毯上。
大厅里全息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细碎的嗡鸣。冷气顺着陆渊破烂的战术背心往骨头缝里钻。左肩那两排特种医用钢钉在低温下冻得发酸，牵扯着碎裂的琵琶骨，疼得他牙根直痒痒。
陆渊没有马上接话茬。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根被压得扁瘪、沾着干涸血迹的劣质卷烟。烟丝掉了一半，咬在嘴里全是一股子硝烟和铁锈混合的土腥味。
陆渊把这根破烟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没找到火。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圆桌中央的议长虚影。
“带火了吗？”
安静。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高高在上的财阀主管和议会高层，看着这个在最高权力中心讨火抽的下城区泥腿子，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不仅是狂妄。这就是一条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疯狗，在试探牵狗绳的底线。
“陆渊。”议长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声音冷硬得能砸碎地砖。“议会的耐心是有明码标价的。你手里那个硬盘，换不来你在内城撒野的特权。”
陆渊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烂烟吐在地毯上。
“我这人从小在灰烬区扒死人衣服长大，没读过几天书。你们内城那些财报、股权架构、资本运作，我看着就头疼。”
陆渊双手撑着面前那张昂贵的实木小桌，硬生生顶着左肩的剧痛，把腰杆拔得笔直。胸口的止血绷带又洇出一大片新鲜的红。
“星耀集团那摊子烂肉，你们想怎么分、想怎么吃，我不掺和。”
这句话一出来，圆桌后方那几个原本紧绷的剪影，明显出现了一阵细微的松动。宗泽手里那支刚捡起来的钢笔，也停在了半空。
这帮老狐狸在心里飞快拨弄算盘。
星耀集团的资产是个巨无霸。如果陆渊非要死咬着“第一继承人”的身份去接盘，他们只能动用非常规手段把这小子抹杀，但这会引爆硬盘里的黑料。
现在陆渊主动松口，这就等于把一块最肥的肉端到了桌面上。
“你想要钱？”宗泽推了推无框金丝眼镜，语气里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居高临下。“一口价。一千万信用点，外加内城南区的高级居住权。足够你和你弟弟在内城挥霍三辈子。至于那份硬盘......”
“宗主管，你真把我当要饭的打发了？”
陆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宗泽的施舍。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套路了。拿了钱进内城？那就是被拔了牙的狗，关进金丝笼子里。用不了一个月，等他们把星耀的核心资产消化完，把他手里的底牌摸透，他陆渊就会死于一场突发性的心力衰竭。
在废土上，没有握在手里的枪，再多的信用点也只是废纸。
“那你要什么？”议长沉下脸。
“我要治安署的皮。”
陆渊竖起右手的一根手指，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砸出回音。
“第一，撤销我S级通缉犯的定性。沈曼在化工厂搞出来的烂账，还有昨晚顶层实验室的爆炸，全算作星耀内部的极端变异体失控。我，第七治安署见习执法员陆渊，在危机中单枪匹马力挽狂澜，清剿了变异体。”
陆渊咧开嘴，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又往下滴血。
“这不正是你们议会最喜欢的戏码吗？塑造一个下城区的平民英雄，用来安抚外面那些快要造反的贫民。”
议长没出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第二。”陆渊竖起第二根手指。“恢复我的官方编制。见习执法员的身份太低了，压不住事。我要直升二等执法官。”
“荒谬!”
圆桌右侧，一个负责治安署系统的高层影像猛地站了起来。
“二等执法官需要十年的资历考核，手底下要管上百号人!你一个进治安署不到半个月的流氓，张嘴就要二等？星城的律法不是让你拿来当交易筹码的!”
陆渊偏过头，瞥了那个高层一眼。
“赵枭今年二十八岁，挂着二等执法官的衔，背地里干的却是倒卖军火、勾结流寇的买卖。他行，我不行？”
陆渊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那个带血的硬盘。
“你们要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那咱们就一拍两散。我烂命一条，死在这儿也无所谓。但明天早上，全城的人都会看一遍赵枭是怎么用你们的批文把重机枪运出城的。”
那个高层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
这笔账其实很好算。
二等执法官的头衔听着唬人，但在内城这些财阀眼里，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看门狗。用一个看门狗的位置，换取星耀巨大的资产真空期，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宗泽在旁边看得通透。他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陆渊这小子够毒。他不要虚无缥缈的财富，他要的是合法杀人的权力。二等执法官，这意味着他能在下城区名正言顺地拉起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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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条件。”
陆渊没管那些人的脸色，继续往下加码。
“我要组建独立的特别行动组。人员编制我自己挑，装备走总署的军火库。这支队伍只对议会最高层负责，第七分局那个肥猪署长，没资格调动我的人。”
陆渊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议长的眼睛。
“星耀的钱你们分。但从今天起，下城区的规矩，我陆渊说了算。”
大厅里的冷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狮子大开口。
用一个随时会爆的硬盘，换取一个合法军阀的雏形。
议长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老头子在盘算。
陆渊把星耀的肉吐了出来，这是最大的诚意。至于下城区......那地方本来就是个没人愿意管的化粪池。治安署在那边的执法权早就被财阀私兵架空了。
把这只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恶狼放回下城区，让他去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流寇和黑帮，让他去挡在生命线和重工财阀扩张的最前线。
狗咬狗，一嘴毛。内城的老爷们只需要坐在看台上看戏就行了。
等陆渊在下城区把仇家树满，等他手里的硬盘失去了威慑力，议会有的是办法找个借口剥夺他的一切。
“好算计。陆渊，你比赵枭那个蠢货聪明得多。”
议长停止了敲击桌面。
“你的条件，议会可以答应。S级通缉令会在十分钟后撤销。二等执法官的委任状，连同特别行动组的独立编制印章，会在今天日落前送到你的手里。”
老头子盯着桌面上那个硬盘。
“但你得保证，这东西里面装的垃圾，永远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还有星耀地下二层那个麻烦......”
“这硬盘就放在这儿，当是我送给议长的见面礼。”
陆渊直截了当地打断了议长的话。他连多看一眼那个能要人命的硬盘都没有，表现得极其光棍。
“至于底下那个怪物。只要议会别派人去瞎碰那个防爆门，我保证它在地下二层睡得安安稳稳。我手里的八卦盘，就是它最好的镇定剂。”
陆渊直起腰，把沾满血污的右手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这当然不是他手里唯一的底牌。
耗子在死前留下的那套定时发送程序，早就被老约翰改装后埋在了锈铁区某个废弃信号塔下。只要陆渊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在特定终端上输入存活代码，这颗核弹照样会引爆。
但他没必要把这些告诉眼前这帮老东西。手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没剑，是两码事。
“既然买卖谈成了，那我就不在内城碍各位的眼了。”
陆渊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打摆子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大厅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走去。
皮靴踩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印。
没有人阻拦他。
两侧全副武装的内卫士兵，像躲避瘟神一样给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陆渊。”
就在陆渊即将跨出大门的时候，议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
“那身皮你穿上了，就得守穿那身皮的规矩。下城区不是灰烬区，做事留点底线。别逼议会再发一次S级通缉令。”
陆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背对着那张巨大的圆桌，随意地挥了挥手。
“规矩是活人定的。在下水道里，谁能活到最后，谁就是规矩。”
厚重的合金大门在陆渊身后缓缓闭合，将大厅里那股子沉闷的龙涎香和虚伪的官腔彻底隔绝在内。
星城议会大厦外，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了下来。
第七星城的内城核心区，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半空中有巡逻的武装无人机在按照既定轨道滑行。空气里甚至能闻到绿化带里人工合成的植物清香。
这里没有下水道的腐臭，没有变异老鼠的尖叫，也没有为了半块发霉营养膏互捅刀子的流氓。
陆渊靠在大厦门口一根汉白玉的承重柱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这稀有的干净空气。
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赢了。
从一个在灰烬区被人当狗一样撵着跑的拾荒者，到第七治安署随时被推出去背黑锅的见习炮灰。
今天，他终于在这座吃人的钢铁丛林里，硬生生从财阀的嘴里抠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底盘。
二等执法官。
陆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黑血和碎肉的双手。
老鬼熬了十年，装了十年的孙子，连命都搭进去了，到死都没摸到那个二等执法官的肩章。赵枭为了爬上这个位置，把灵魂都卖给了魔鬼，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现在，这身皮落在了他陆渊的身上。
“老家伙，你没干完的事，我替你接着干。”
陆渊在心里闷闷地念叨了一句。左肩的剧痛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他不得不咬紧后槽牙，强行撑住发软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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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戴着无框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顺着白玉台阶走了上来。
宗泽。
这位生命线财阀的第三研究中心主管，刚才还在大厅里用全息影像和陆渊针锋相对，这会儿本体却已经等在了大厦门口。
宗泽走到陆渊面前，停下脚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渊这副随时会流血猝死的凄惨模样。
中年男人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精美的金属烟管，拧开盖子，倒出一根粗壮的旧时代手工雪茄。
他亲自用防风打火机把雪茄点燃，然后夹在指尖，递到了陆渊的面前。
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而起。
“陆组长。”
宗泽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真漂亮啊。”
陆渊盯着那根冒着热气的雪茄。
他没有伸手去接。
“宗主管本体亲自在外面蹲点，不是为了专程给我送根烟吧？”
陆渊靠在柱子上，声音沙哑干涩。
“星耀的盘子那么大，议会那帮老头子胃口不好，吃不下。你们生命线想吞大头，光靠担保我这个傀儡可不够。”
宗泽笑着收回了手，自己把雪茄叼进嘴里吸了一口。
“陆组长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宗泽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烟草的香气瞬间盖过了陆渊身上的血腥味。
“二等执法官的编制，议会能给你，我也能给你添点彩头。你那个特别行动组要建起来，光有总署配发的那些破铜烂铁可不行。”
宗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金属磁卡，两根手指夹着，塞进了陆渊破烂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生命线财阀旗下的第三兵工厂，刚退下来一批上一代的外骨骼装甲和重型火力。虽然是退下来的，但也比治安署那些老掉牙的装备强十倍。这张卡里有三十套装备的提取权限。”
宗泽拍了拍陆渊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避开了那些打着钢钉的伤口。
“你回下城区，帮我把星耀留在外围的那些盘口清扫干净。那些见不得光的水票生意和地下工厂，我需要一个守规矩的代理人去接手。”
宗泽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星耀倒了，下城区的地下秩序会经历一轮大洗牌。屠夫那帮流寇的残党，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冒出来的黑帮......你那点人手压不住的。拿了我的装备，你就有了在牌桌上通吃的本钱。”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露出一角的黑色磁卡。
生命线这是在下注。
宗泽看出了他在下城区的潜力，想趁着他羽翼未丰的时候，用装备和资源把他彻底绑在生命线的战车上。
拿了这批装备，他就不再是个光杆司令，而是真正拥有了能和中型流寇部落正面硬刚的底气。
但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了宗泽的枪，以后在下城区遇到生命线的黑产，他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内城人的规矩，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把价格标得清清楚楚。
“宗主管的礼，我收了。”
陆渊抬起右手，把那张磁卡往口袋深处摁了摁。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人胃不好，吃不惯别人嚼过的剩饭。星耀在外围的那些盘口，我清扫完之后，利润我得抽三成。”
宗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连站都快站不稳的残废，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跟他讨价还价。
“年轻人，胃口太大容易撑破肚皮。”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陆渊迎着宗泽的目光，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剔骨刀。“下城区死人多，三成利润，是给我手底下弟兄们买命的安家费。”
宗泽盯着陆渊看了足足十几秒。
突然，他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白玉台阶上回荡。
“好!三成就三成。我喜欢和贪心但又懂规矩的人做买卖。”
宗泽转过身，朝着停在广场边缘的一辆黑色防弹轿车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渊。
“对了，陆组长。你弟弟的特效抑制剂，最迟明天晚上会送到你南街的临时据点。看好他，别让他变成地下二层那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轿车的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渊靠在承重柱上，直到确认宗泽的车彻底走远，紧绷的身体才猛地垮了下来。
他顺着柱子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就把里面的衣服浸透了。
宗泽最后那句话，是在敲打他。
生命线掌握着高纯度抑制剂的核心技术，这就是捏在他陆渊脖子上的另一条狗链。唐影手里的蓝血活体数据虽然珍贵，但在财阀的工业化量产面前，还是太脆弱了。
陆渊用手撑着地面，费力地站了起来。
得赶紧回下城区。趁着任命书下达的这段真空期，他必须把耗子留下的那些班底，还有南街那些零散的盘口全部整合起来。
既然当了这二等执法官。
那下城区的规矩，就得按他陆渊的刀锋来重新划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