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引流管口往下淌着黑水,滴在水坑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响。
陆渊把战术直刀插回大腿绑带,靴底踩住一块碎水泥板,外骨骼的关节处发出一阵滞涩的咬合声。
“屠夫巴特是门面,里面那条真正的恶狗是谁,孙浩,你还没说明白。”
孙浩瘫坐在烂棉垫子上,两只手紧紧抓着那个装满净水的军用水壶,喉结滚动得厉害。
“门后头……门后头不是活人,是长着老鬼模样的鬼东西!”
孙浩吐出一口带着黑渣的唾沫,手指在湿冷的地面上胡乱划拉。
“引流渠往前走四十米,就是水冷总机房的防爆门。那地方太黑,老子当年去换滤芯都得打两盏矿工灯。巴特就在铁门外头戳着当肉盾,可门缝后头那双眼睛,根本不眨一下!”
陆渊弯下腰,外骨骼肩甲上的裂缝渗出一股淡黄色的机油混着暗红血水。
“继续说。”
“他就像长了复眼,任何靠近入口的活物都会被他提前感知并撕碎,简直是个完美的杀戮机器。”
孙浩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胸口的排骨一阵阵抽动。
“我亲眼瞧见的,有三个逃难的汉子想从换气孔钻进去找吃的。离着那道门还有三十米远,里头一枪没放,先甩出来三枚破片手雷,落点全卡在换气孔的死角上。那三个人刚探头,脑袋就全碎了。那枪法……又阴又损,专打人的腰眼和膝盖骨,打残了留着吊命,引外头的人去救,然后一梭子全撂倒!”
六子把怀里那把磨秃了烤蓝的07-442制式手枪掏了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这是老鬼当年在治安署教新兵的打法。”
六子吐掉嘴里的焦糊烟丝,皮肉上的冻疮被扯出一道裂口。
“钓鱼枪。当年在灰烬区清缴流寇,老鬼就爱这么干。打断前头人的腿,后头上去两个人抬,他躲在暗处一枪穿俩。这狗日的战术刻在他骨髓里了。”
屋子里的几个老兵把散落的独头弹一颗颗排在油桶边上,没人吭声。
三十米无死角压制,加上门外那具两米多高的缝合巨汉巴特,八十公分宽的窄管子简直成了排队送命的绞肉机。
强冲,第一发子弹打在巴特的重型胸甲上,老鬼的穿甲弹就能顺着管道把整队人打成筛子。
智取,八十公分的管道连转身都困难,扔手雷连自己人一起炸。
“要不放火?”
老胡蹲在门槛后头,端着老式步枪,往地上吐了口血。
“从管子里灌高压合成油,一个引燃弹点过去,把整条暗道烧成铁板烧。”
“烧?”
孙浩两只手抱着脑袋,尖叫声压得极低。
“那是三号沉淀池的排污辅线!里头积了十几年的沼气和废酸,你一把火点下去,轰的一声,半个地下配水站全塌了!上面三万多号平民直接被埋在水泥块底下,咱们自己也得被气浪活活崩死在管子里!”
老胡闭了嘴,手指抠着扳机护圈,粗糙的指腹擦出一层白灰。
死路。
退回去,兵工厂的六千吨航油和五百多张嘴在等死;往前顶,三十米窄道里横着一个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神枪手死尸。
陆渊低着头,左臂骨血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离火与坎水两种劲道在经络里微弱冲撞的余波。
他看着地面上的管网图,指尖在DN-400的标记上停住。
“正面破不开,退路又封死。老鬼的脑神经被裴寂灌了程序,战术动作改不了,他是在按死规矩开枪。”
陆渊的声音很低,靴底在水泥地上碾碎了一颗弹壳。
“只要有动静,哪怕是一只变异鼠踩断了铁丝,他就会开火。”
站在暗处的唐影动了。
她扯掉右手浸满药渍的破手套,从便携医疗箱最底层的海绵夹层里抽出了两只棕色玻璃瓶。
瓶塞拔开的一瞬间,一股刺鼻且霸道的挥发性气味迅速在潮湿阴冷的泵房里窜开。
那是纯度极高的军用医用酒精,混杂着陈年酒精棉球被压榨后的微涩气味。
“老鬼生前是个酒鬼对吧?神经接驳器只能控制肌肉和底层逻辑,但无法抹除嗅觉皮层深处的条件反射!”
唐影冷冷开口,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搅拌针,在玻璃瓶里搅动了一下。
陆渊抬起头看着她。
“说清楚。”
“裴寂用的生化微操技术来自生命线财阀的神经元中继芯片。”
唐影半蹲下身子,把医疗箱里的几支淡黄色化学试剂推出来,试剂管上的标签早已被磨掉。
“这种芯片为了保证宿主具备高强度的实战本能,不会破坏大脑的皮层记忆区,只是用高频电脉冲覆盖了自主意识。换句话说,老鬼的肌肉记忆和反射弧全都在,只是被外力强行驱使。”
唐影抬手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沾着灰黑粉尘的苍白脸颊,血管里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青蓝光泽。
“人在极端濒死状态下,嗅觉是最后丧失的感官之一。酒精对于一个酗酒三十年的老烟鬼来说,不是单纯的气味,是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多巴胺的唯一触发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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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手里的破手枪停在掌心,眼睛瞪大了看着那几个玻璃瓶。
“老鬼当年……巡街的时候,水壶里装的从来都不是水,全是他自己拿工业酒精兑地瓜烧土法酿的烈酒,五十六度,一口下去烧得喉咙冒烟。他每次开枪前,必须得抿一口,说是不抿那一口,右手食指就抖得压不住枪机。”
“这就是破绽。”
唐影把一支淡黄色试剂顺着玻璃管壁倒进了高浓度酒精里。
原本清亮的液体迅速泛起细密的气泡,冒出一股既呛人又带着古怪醇厚的特殊气味。
那是酒精混杂了高纯度神经兴奋底剂的产物。
“只要让这种气味进入他的呼吸道,强烈的肌肉记忆会与芯片指令发生冲突,他会出现至少三秒的死机状态。”
唐影把瓶塞重新塞紧,用绝缘胶布死死封住瓶口,递到陆渊面前。
“三秒钟。芯片会判定为宿主神经系统遭遇不明生化干扰,重启底层运动代码。在这三秒里,他扣不下扳机,也甩不出手雷。”
陆渊接过冰凉的玻璃瓶,手掌外骨骼的金属凹槽恰好卡住瓶颈。
他的拇指在绝缘胶布边缘擦了擦。
三秒。
在八十公分的引流渠里,三秒钟足够一个普通人往前爬出四五米。
但对面是老鬼,身边还守着一个两米高的缝合怪巴特。
哪怕老鬼停滞三秒,巴特的转轮爆弹枪依然能在窄道里轰出金属风暴。
“孙浩。”
陆渊把头转过去。
孙浩浑身一紧,后背贴死在铁皮油桶上。
“在……在!总管您吩咐!”
“老式锅炉的泄洪阀,离老鬼藏身的防爆门有多远?”
孙浩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脑门上抠出两道血道子。
“不……不远!就在防爆门右侧上方两米高的地方!那是个直径四十公分的手动铁盘总闸,直接通着三号沉淀池底层的几百吨重水!可那铁盘生锈焊死了,而且高悬在半空,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只要露头就是靶子!”
陆渊掂了掂手里的玻璃瓶,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我从正面进,引巴特开火。六子,带两个人,把独头弹全压进枪膛,趴在排气道横梁上,别看巴特,只看老鬼。”
六子狠狠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拉动枪栓把一颗灌了铅水的大号弹药顶进枪膛。
“总管,您正面硬吃巴特的爆弹枪?那铁王八的一梭子能把卡车大梁打折!”
“他打不折老子的外骨骼,但他的枪管会过热。”
陆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肩。
左肩甲上原本被机甲机炮刮开的寸许裂口,随着动作渗出液压油与暗红血珠,贴身内衬早就湿透了,又黏又冷。
老鬼的破绽找到了,但生化防线的核心是裴寂的142赫兹频段。
只要频段还在,打烂一个老鬼,后面还有无数个缝合兵顶上来。
三秒的死机,是唯一能摸进配水站总控台的机会。
陆渊把第二只调配好的酒精刺激瓶插进武装带侧面的弹匣袋,正要扣上卡扣。
靠在墙角一直摆弄便携战术终端的苏砚突然站直了身子。
终端屏幕上跳跃的杂波在这一秒剧烈扭曲,原本呈现规律正弦波的142赫兹信号线,在最底层突然分裂出四道极细的副频带。
苏砚伸手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狠狠滑过,将那段被唐影降噪剥离出来的数据流强行拉大。
终端外壳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屏幕上浮现出一串被嵌套在底层的十六进制加密源文件头。
苏砚的指头僵在半空,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等等!这控制频段的代码……我见过!”
屋子里擦枪的动静骤然停下,只剩下管道里滴落水珠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