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话音在空旷的粮仓天井里回荡。周围那群刚刚还准备造反的流寇,现在全变成了听话的鹌鹑。几个手脚麻利的喽啰连滚带爬地跑进库房,开始搬运那些贴上星耀封条的密封桶。
外面的风雪越刮越猛。
六子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残腿,机甲脚掌踩在烂泥地里嘎吱作响。他端着爆弹步枪,一瘸一拐地从防爆大门外跑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难看。
“总管!外面压不住了!”
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白雾。
陆渊把手里那把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改型手炮插回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他拎起地上一块破帆布,随手擦了擦机械外骨骼上沾染的机油和血水,大步走向粮仓大门。
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浓密的毒雾,打在门外几百米远的盐碱地上。
黑压压的全是人。
那些原本像老鼠一样缩在周边废墟、地下管网里的流民,还有附近几个靠捡垃圾为生的小部落,全被刚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粮仓大门敞开后飘出的味道引过来了。
这片废土上的规矩向来简单粗暴,谁端了粮仓,谁就是新大爷。前提是,你得有命守住这些粮食。
几千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风雪中泛着饿狼般的绿光。那些视线越过灰烬兵团拉起的警戒线,死死黏在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寒风的呼啸声还要刺耳。
饥饿带来的恐怖压迫感,实打实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陆渊站在台阶上,一百三十斤的纯机械外骨骼发出低沉的液压声。坎水冻气在左臂血管里游走,抵消着装甲带来的负荷。他盯着前方那条不断向前推挤的黑色人潮,胃里也跟着翻腾了一下。
这几千个连草根都啃干净的饿鬼,远比内城军工派那些坐在重型机甲里的少爷兵难对付。机甲能用穿甲弹打碎履带,但这群被饥饿剥夺了理智的两脚羊,一旦冲破防线,能在三分钟内把在场的所有人连骨头带肉嚼得干干净净。
前排的人已经贴上了灰烬兵团的枪口。
砰!
六子抬起枪口,对着天空扣动扳机。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退后!灰烬联防接管此地!越线者死!”
枪声不仅没能吓退人群,反而像一滴凉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
一个满脸生满紫色冻疮的部落首领,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手里拎着把生锈的土制散弹枪,胸口剧烈起伏,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宿原已经完了!凭什么你们吃独食!”
“大家冲进去!里面全是高级营养膏!抢到一口就能活命!”
人群彻底狂暴了。几千人顶着灰烬兵团百十号人的枪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前涌。最前面的人被挤得摔倒在泥水里,后面的人直接踩着他们的脑袋继续往前冲。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狂热的嘶吼中。
瘫在门边烂泥地里的宿原,被人用脚踢到了一旁。他那条断裂的右手手腕还在往外渗着黑血,整张脸肿得像个烂桃子。
看着外面即将失控的场面,宿原嗓子里发出一连串破风箱般的怪笑。
“开枪啊!你开枪啊!”
宿原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癫狂地盯着陆渊的背影。
“你以为端了老子的窝就能坐稳这把交椅?天真!”
“这帮下城区的穷鬼就是饿狼!你这点人手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杀了他们!不把他们杀光,你就会被他们撕成碎片!你跟我一样,今晚都要死在这片烂泥地里!”
陆渊偏过头,扫了地上的宿原一眼。
这老狗算盘打得挺精,懂废土上的零和博弈。粮仓里的粮食有限,谁占着谁就是所有饿鬼的靶子。按常规路数,要守住这批物资,只能架起车载火神炮把这几千人全突突了,用尸山血海立威。
陆渊心里暗自盘算。
库房里除了要送去内城防线的掺料口粮,还有两千斤实打实的合成营养膏,外加几百桶高压合成油和成箱的特种防滑轮胎。
他手里满打满算就两辆破卡车。就算把兄弟们全累吐血,也运不走这满仓的物资。真要下令开枪屠了几千号流民,他这灰烬联防的牌子就彻底臭了,以后在这条商道上,谁还在乎他陆渊定下的规矩?
不能杀,那只能买。
陆渊转回身,大步走下台阶。
六子看陆渊走过来,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赶紧带着几个弟兄把防爆盾牌顶在前面。
“总管!顶不住了!下令开火吧!”
陆渊没搭理他。他径直推开挡在前面的六子,迎着那群暴躁的难民走过去。
纯黑色的机械装甲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每走一步,地面上的积水和碎石就被踩得咔咔作响。
带头闹事的那个部落首领看着陆渊逼近,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他亲眼看着这个穿着重甲的男人单枪匹马轰碎了军工派的装甲车。那股从尸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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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想干什么!”部落首领硬着头皮吼叫,手里的土枪抖得厉害,“我们人多!你敢动我......”
陆渊根本没看他。
他走到那堆堆积如山的特种密封桶和巨型粮袋前。
反手从大腿外侧拔出那把长达半米的战术直刀。
刀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厉的寒芒。
陆渊抬起右臂,借着装甲的液压助力,刀锋对准了最上面的十几个巨型粮袋。
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厚实的帆布包装。
白花花的高级合成营养膏块、夹杂着旧时代纯麦粉的干粮,如同决堤的瀑布一般,顺着巨大的切口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盐碱地上回荡。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
暴动的难民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千个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几千双眼睛死死黏在那些顺着泥水流淌的粮食上。
陆渊把战术直刀插回刀鞘,大马金刀地踩在一个装满高压合成油的铁皮桶上。
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微型扩音器,声音低沉,却硬生生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这条路不姓宿!”
“这仓里的一半粮食,按人头,当场发!”
话音刚落,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宿原瘫在门边,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他下颌骨剧烈抽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废土上,粮食就是命,是招兵买马的底气。哪有刚打下粮仓,自己一口没吃,先拿出一半分给外人的道理?这已经打碎了他对这个残忍世界的全部认知。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两秒钟。
随后,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发粮了!真发粮了!”
“活菩萨!第七城来的大人物给咱们放粮了!”
几千个刚才还准备拼命的饿鬼,现在全都跪在了泥水里。有的人一边磕头一边大哭,眼泪混着黑泥糊了满脸。
那个带头闹事的部落首领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手里那把破土枪,又看了看站在粮堆上的陆渊,猛地把枪扔进烂泥沟里。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身后一个还想往前挤的流民肚子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部落首领扯着嗓子大吼,额头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谁敢抢!老子活劈了他!都按总管的规矩来!排成十列!”
前一秒还是带头暴乱的匪首,下一秒变成了最积极的治安队长。十几个部落的头目为了在陆渊面前表现,纷纷抽出皮带和棍棒,自发地帮着灰烬兵团维持秩序。
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被这倾泻而下的粮食瞬间瓦解。
六子看着外面整整齐齐排起长队的几千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转头看向陆渊,眼神里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一半带不走的粮食,买下了这几千条人命的忠诚。从今往后,这条北部商道上,任何敢跟灰烬联防作对的势力,都会被这群吃到甜头的流民生吞活剥。宿原十几年打下的根基,连渣都不剩了。
陆渊走下铁皮桶,把扩音器扔给旁边的一个老兵。
“盯紧点,按人头分。谁敢多拿多占,当场崩了。”
他转身往指挥室走。
外面分粮分得热火朝天,陆渊的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账很好算。两千斤粮食分出去一半,还剩一千斤。加上库里那些几百桶高压合成油,光靠手里那两辆破皮卡,就算轮胎压爆了也装不完。宿原的车队在之前的交火中基本报废了,没有重型运输工具,这些物资只要天一亮,就会被内城天上的侦察机锁定。
得想办法联系兵工厂的老马,看能不能从废弃备件库那边搞几辆重卡过来。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消息送回第三城防线。六子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六子的机械装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左手死死攥着宿原的头发。
曾经不可一世的荒野霸主,现在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拖在地上。两条腿在冻土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宿原看着外面那些领到粮食后欢天喜地的流民,眼神彻底空洞了。
他输得干干净净。连最后煽动暴乱翻盘的希望,也被陆渊一刀切得粉碎。
六子把宿原往陆渊脚边一扔,抬起装甲脚掌踩住他的后背。
“总管,外面的兄弟们全安抚好了。”
六子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沾着血迹的鼻尖,眼睛里透着一股杀气。
“这老小子怎么处理?直接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