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大雪,硬生生砸在锈死的水泥管壁上,发出粗砂纸打磨般的刺耳动静。
葫芦口西侧,废弃排污渠网尽头连接着第三城外围的一处旧时代物流中转站。这里到处是塌陷的厂房框架和堆积如山的报废集装箱,钢筋像某种巨型野兽的肋骨,直挺挺地戳向漆黑的夜空。
老马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结冰的烂泥里。大腿上的贯穿伤刚才在排污渠里蹭了一下,脓血渗出来,把裤腿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片在割肉。
六子端着星耀制式爆弹步枪,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十个机甲连队的兵,每人背上都背着几发掺了磁暴原矿粉末的特种炮弹底壳。
“马副官,前头就是中转站的废料堆场了。”
六子压低嗓门,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
“那老狗真能藏在这?这地方连个避风的窝棚都没有,冻半宿人就硬了。”
老马疼得直吸凉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你懂个屁!缺耳朵老头在兵工厂开了十年大车,这片废墟他比狗都熟。这里有地下排风管道直通城外废弃公路。他肯定在这藏了接应的车,就等着天亮风雪小点,带上安家费跑路!”
话音刚落,走在六子左侧的一个新兵突然脚下一绊。
纯钢军靴踢到了一根埋在冻土里的细钢丝。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簧片弹开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六子头皮猛地一炸,常年在流寇堆里摸爬滚打的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身体。
“趴下!诡雷!”
六子扯着嗓子吼叫,顺势一脚踹在老马的腰眼上,把他整个人踹进了旁边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半截水沟里。
“轰!”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在废料堆边缘炸开。高温瞬间融化了周围的冰雪,气浪夹杂着生锈的铁片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扫向机甲连队的阵型。
两个离得近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生锈的集装箱上。厚重的防弹插板被破片切开,胸口和大腿鲜血狂喷,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老马从水沟里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烂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借着爆炸的火光,六子透过瞄准镜,死死盯住前方一百米外的一座废弃龙门吊底座。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被气浪掀开了一角。
一台改装过的全地形沙地车赫然暴露在空气中。车头挂着防撞钢梁,后排座椅被拆空,焊接着几个军用级别的备用油桶。
一个人影正连滚带爬地钻进驾驶室。
缺了半边耳朵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冷光下一闪而过。
“操!是那个老王八羔子!他要跑!”
六子端起爆弹步枪,对着沙地车的方向扣动扳机。
大口径子弹在沙地车的防弹玻璃上砸出一连串火星,留下一圈圈白色的蛛网裂纹,却没能击穿。
沙地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特种防滑轮胎在冰面上疯狂打转,摩擦出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这辆车要是窜上废弃公路,钻进高辐射区的盲区,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他。线索一断,宿原在内城铺的网就彻底成了死局。
老马急得直捶地,扯着破锣嗓子喊叫。
“拦住他!打轮胎!打轮胎啊!”
六子从腰间扯下一发掺了磁暴原矿的炮弹底壳,刚想用步枪下挂的榴弹发射器强行压进去。
头顶上方的废弃龙门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声。
“轰——”
一道庞大的黑影,伴随着刺耳的液压传动轰鸣,从三十米高的龙门吊横梁上直坠而下。
一百三十斤的纯黑机械外骨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金属弧线。
沙地车刚刚窜出不到十米。
陆渊双腿微曲,纯钢军靴精准无误地砸在沙地车的车顶正中央。
恐怖的动能加上机械外骨骼的液压加持,在接触的瞬间爆发。
“咔嚓!”
特种钢压铸的车顶像一层脆薄的饼干,瞬间向下凹陷、撕裂。四根承重钢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车窗玻璃当场爆成无数碎渣,向四周飞溅。
沙地车的前避震器直接被压断,车头重重砸在冻土上,犁出一条半米深的深沟。整辆车失去控制,斜着撞在一堆废弃的槽钢上,引擎盖里冒出大股白烟。
陆渊单膝跪在瘪下去的车顶上。
他左手那两根断指搭在腰间,右手一把扯掉已经卷边变形的车门。
驾驶室里,缺耳朵老头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卡住胸口。额头磕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糊住了视线。
他拼命蹬着双腿,试图去摸藏在座椅底下的自制土铳。
陆渊那只覆盖着纯钢装甲的右手探进车厢,一把攥住老头的衣领。
液压泵发出一声低鸣。
陆渊像拔萝卜一样,把一百四十多斤的老头硬生生从扭曲的废铁里薅了出来,随手扔在结冰的冻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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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老马的脚边。
他抬起头,迎面撞上陆渊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黄绿色的微光从纯黑装甲的缝隙里透出来,配合着狂风大雪,活像一尊从地下爬出来的活阎王。
老头的下半身瞬间洇出一滩黄水,尿液顺着裤管流到冰面上,不到两秒钟就结成了黄色的冰碴子。
“陆......陆总管......”
老头牙齿疯狂打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错了......我真错了!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拿我老婆孩子的命要挟我!”
陆渊大步走过去,沉重的军靴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踏在老头脆弱的神经上。
老马走上前,一脚重重踩在老头缺了半边耳朵的侧脸上,把他的脑袋踩进烂泥里。
“放你娘的屁!你那十五张面值五百的大水票,买你全家的命都够了!你个老绝户,连兄弟们的救命粮都敢卖!”
老头听到“十五张水票”这几个字,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浑圆。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走的是内城工务派的匿名账户,提货单也分批存进去了。陆渊才接手兵工厂几天,怎么可能把他的底裤扒得这么干净。
陆渊在老头面前停下。
他蹲下身,机械外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十五张特级大水票。三百斤高纯度合成营养膏。两盒抗辐射药片。”
陆渊的声音压在喉咙底,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提货单存在你老婆的匿名账户里。密码是你在第三重工枢纽第一天当学徒的工号。我说的对吗。”
老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陆渊要是想杀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多话。直接扣住提货单,把他老婆孩子扔进高辐射区,他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老头要是本性贪婪,那这笔钱就是他的命根子。要是他真在乎家里人,这提货单就是悬在他全家脖子上的绞索。不管从哪头算,他现在都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资格。这老狗,只能认栽。
陆渊在心里把筹码盘算了一遍。
“我没时间听你编故事。”
陆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宿原给了你什么通讯频段?你们平时怎么接头?”
老头趴在泥水里,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黑色小方块。
没有标牌,没有生产编号。
但在方块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残缺太极图。
陆渊眼皮微微一跳。
太极图。这是生命线财阀第三研究中心的暗记。
宿原一个吃沙子的荒野流寇,用来联络内鬼的设备,竟然带着内城生物财阀的钢印。这说明,宿原劫走那三车物资,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敲诈勒索,他背后一直有内城的势力在暗中输血。
“就......就这个。”
老头双手捧着通讯器,举过头顶。
“宿老大......不,宿原那条老狗说,只要我把车停在指定位置。按下这个通讯器上的红色按钮,他的人就会从排污渠钻出来接手。剩下的事就不用我管了。”
老头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还让我多备三天的干粮。他说......说明天晚上,内城的防空雷达就会变成瞎子。到时候,整个兵工厂都是他的。”
老马倒抽了一口凉气。
“明天晚上?防空雷达变瞎子?这老狗想借着天基武器锁定的空档,强攻兵工厂!”
陆渊没理会老马的大呼小叫。
他拿过那个带有太极图暗记的通讯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顺手塞进大衣口袋里。
明天晚上。
天基武器‘熔炉’的打击倒计时还有十个小时。宿原却说明天晚上雷达会瞎。这意味着,宿原确信那道死光落不下来,或者,他早就知道那个坐标被篡改了。
那三百口装满活体材料的低温棺材,才是宿原真正的底气。
陆渊垂下眼皮,视线越过枪管落在地上的血迹上。
“把他绑了,带回指挥室点天灯!”
老马抽出腰间的战术直刀,恶狠狠地在老头脖子上比划。
老头吓得闭上眼睛,浑身瘫软成一滩烂泥。
“慢着。”
陆渊抬起手,拦住老马。
他拔出腰间的战术直刀。
刀锋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冷厉的寒芒。
“唰!”
陆渊手腕一抖。
老头以为自己要被抹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但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划过,直接割断了老马刚才捆在他手腕上的尼龙扎带。
老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
陆渊反手把战术直刀插进老头面前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接着,他从腰带上扯下一个防水帆布袋,扔在老头怀里。
袋子散开,里面滚出几块硬邦邦的C级合成营养膏和一壶二级净水。
老马和六子全看傻了。
“陆爷,您这是......”六子端着枪,一脸茫然。
陆渊没看他们,只是盯着瘫坐在地上的缺耳朵老头。
“提货单的密码我改了。你老婆孩子在兵工厂的家属区,吃喝我管够,死不绝。”
陆渊指了指地上的匕首和干粮。
“拿着。现在顺着排风管滚出去。”
老头半张着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滚......滚去哪?”
陆渊转身走向那辆撞废的沙地车,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滚回宿原那里去。告诉他,你逃出来了。然后,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那列装甲巡洋舰的备用制冷机组,到底装在第几节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