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烧得暗红的纯铁烙铁在废旧轮胎上烙出一阵刺鼻的焦烟。
陆渊松开左手。木柄砸在冻土上，弹了两下。
他转过身，一百三十斤的纯机械外骨骼踩出沉闷的液压声，头也不回地扎进兵工厂深处的地下通道。
兵工厂西侧废弃备件库的地下二层，原本是旧时代的防空指挥所。现在变成了灰烬兵团的临时监听室。
防爆铁门推开，一股发霉的机油味混着人体汗腺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生锈的顶板上晃荡。三台从内城报废堆里翻出来的老式雷达屏幕并排摆在水泥桌面上，荧光绿的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电流杂音。
陆渊走到桌前，随手扯开战术背心的两个金属卡扣。
装甲接缝处喷出一大股炽热的白汽，黄绿色的荧光粉末在灯光下飘散。
“抓到了吗。”
陆渊拉过一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大马金刀地岔开腿。
坐在屏幕前的是个干瘦的监听兵。这小子以前在下城区靠偷接内城的光缆卖私用频道为生，手指头因为常年接线被电得全是烧伤的黑疤。
监听兵双手死死扣着老式键盘，眼珠子爬满红血丝，死盯着屏幕上那片乱跳的雪花点。
“陆爷，抓不住。”
监听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咱们发出去的假空投代码起作用了。北边高地上确实有大功率防空雷达开了机。那帮孙子太谨慎了。”
他敲了两下键盘，调出一串波形图。
“开机三秒。只扫三秒钟，立刻切断电源进入物理静默。连电容里的余电都放得干干净净。咱们这套破烂设备，根本算不出具体坐标，只能圈定一个大概的扇形区域。”
陆渊摸出半根烟咬在嘴里。
左手那两根断指顶着烟身，指甲边缘没一点血色。
军工派的人玩得很脏。
他们不敢不防空投，把防空阵地推到了前线，又怕被陆渊这边的地面火力反向摸掉底牌。开机三秒，足够刷新一遍高空空域。地面上就算有设备截获了信号，三秒钟的时间连三角定位都做不完。
“换频段跟。”
陆渊的声音压在喉咙底。
“他们在跳频。”
监听兵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每次开机，底层协议的波段都在变。从七十兆赫兹一路跳到三百兆赫兹。咱们这台机子的接收器跟不上他们的换挡速度。”
旁边的另一台破译机突然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哒声。
一条泛黄的纸带顺着出纸口吐了出来。
陆渊伸手扯过纸带。
上面是一串由废土黑市通用密电码组成的乱码。
他把纸带凑到灯泡底下，视线顺着孔洞扫过去。
破译的内容很简单。
有人在暗网的悬赏池里砸了一笔重金。一万信用点，外加两百斤高级合成营养膏。买第三城那批空投物资的具体坐标和降落时间。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半个残缺的野狗图腾。
“宿原。”
陆渊把纸带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的泥坑里。
外围的几千饥民刚被镇压，这头荒野上的老狗就急不可耐地去暗网买消息。
这说明军工派的参谋部根本没把防空雷达的具体数据共享给宿原。内城老爷们只让宿原当看门狗，连骨头都不给看全。
宿原怕了。他怕空投是真的，怕陆渊拿到补给后第一个拿他祭旗。
“滴......滴......滴......”
雷达屏幕上的绿色扫描线还在转圈。
整个地下室里只剩下电子管过载的嗡嗡声和监听兵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机械钟指针跳过了午夜零点。
错过今晚这个窗口期，等到明天白天，探子把空域干干净净的照片拍回内城，假空投的情报就会不攻自破。到时候军工派把防空阵地往后一撤，再想找就如同大海捞针。
必须拿到坐标。
“陆爷，又扫了一次!”
监听兵猛地坐直身子。
“两点钟方向，还是三秒。断了!”
监听兵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水杯里的脏水泼出来半杯。
“这帮缩头乌龟!”
陆渊把嘴里那半截烟吐在地上，军靴踩上去，狠狠碾碎。
一百三十斤的机械外骨骼发出一声低吼，他站起身。
“连线老马。”
陆渊盯着屏幕上那些毫无规律的波纹。
监听兵赶紧推上一个黄铜闸刀，把频段切进兵工厂的内线。
“陆爷，我在这边盯着车间呢。工人刚睡下。”
老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机油味。
“三号仓库下面，那个旧时代用来熔炼特种钢的微波发射塔，线路还能走通吗。”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老马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爷，那玩意儿报废三十年了!主控板都烧穿了。强行通电，瞬间的高压能把地下管网全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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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线路能不能走通。”
陆渊的嗓音粗粝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能......能通。但是没有制冷液，发射器顶多撑十秒就会融化。”
“十秒够了。”
陆渊左手死死扣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把库房里那几桶初级冷却液全搬过去。拿根管子，直接浇在发射器的磁控管上。”
“你听好，我数三声，你直接把物理总闸推到底。把所有的电容全部短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接着是老马粗重的喘息。
“推到底......陆爷，那是人造电磁风暴啊!方圆十几公里的电子设备全得受影响!”
“少废话。”
陆渊切断通讯。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煞白的监听兵。
“把接收器的过载保护程序删了。”
监听兵整个人抖了一下。
“删了保护程序，咱们这台机子也会烧!”
“让你删你就删。”
陆渊拔出腰间的大口径手炮，枪管重重拍在桌面上。
“他们不是喜欢藏吗。老子今晚就逼他们把眼睛睁到最大。”
监听兵咬着牙，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一行行红色的警告代码在屏幕上弹出来，又被他强行覆盖。
“保护程序解除。全频段开放。”
陆渊单手抓起对讲机。
“老马，准备。”
“三。”
“二。”
“一，推闸!”
地下室的白炽灯瞬间熄灭。
整个兵工厂的地基深处传来一声恐怖的闷响。就像有一头洪荒巨兽在冻土层下面翻了个身。
紧接着，兵工厂储备的巨量电能被强行灌入那座报废的微波发射塔。
一股极其蛮横、完全不讲道理的强电磁脉冲，顺着地下管网直接冲出地表，像一场无形的飓风，蛮横地扫向北部的荒野高地。
监听室里的三台老式雷达屏幕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滋啦——”
扬声器里传出撕裂耳膜的尖啸。
监听兵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弓下腰。
电磁风暴过境。
北边高地上，军工派那些藏在暗处的精密防空雷达，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静电冲击。
为了保护造价高昂的内部芯片不被烧毁，这些军用设备底层的高级逻辑代码立刻强制接管了系统。
它们被迫开启了最大功率的抗干扰模式，强行撑开电磁护盾，以抵御这波突如其来的扫荡。
一旦全功率开机抗干扰。
位置就再也藏不住了。
监听室的屏幕上，白光退去。
原本全是雪花点的荧光绿背景上。
三个硕大无比、红得发紫的光点，死死钉在了两点钟方向的扇形区域内。
“抓到了!”
监听兵放下手，不顾耳膜的刺痛，扑到键盘上。
“距离十二公里。坐标七-四-九。三台阵地，互相掩护。”
“他们关不掉!抗干扰模式启动后，至少需要五分钟才能重新切断电源!”
显示器内部冒出一股黑烟，电容烧穿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红点在屏幕上定格了整整五分钟，直到雷达主板彻底报废，屏幕彻底黑掉。
陆渊站在黑暗里。
只有外骨骼液压泵缝隙里透出的黄绿色微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辐射斑的脸。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战术板，大拇指在屏幕上飞速输入那串刚刚拿到手的坐标数字。
三个红色的标记点，在战术地图上连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重型防空雷达，外加联动火力网。”
陆渊看着那几个红点，两排森白的牙齿慢慢咬合。
陆渊将坐标输入战术板，嘴角勾起：“原来宿原的底气，是军工派的‘铁穹’系统。好，那我们就从地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