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底下的心跳声连成一片，十三号街区彻底暗了下来。
周遭所有提供光源的军用探照灯全被切断了电源。唯一的光亮，只剩下几十台重型机甲尾部排气管喷出的湛蓝色火舌，以及满地流淌的黄绿色荧光黏液。
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肉被烤焦的焦臭直往鼻腔里钻。
陆渊站在天坑边缘。脚下的柏油路面被高温炙烤得发软，踩上去直粘鞋底。
左手那两根灰白色的断指在冷风里一下下地抽动。连带着半条小臂的神经针扎一样疼。
他拔出腰间的大口径手炮，大拇指按住转轮，咔哒一声拨开。
弹仓里还剩三发高爆水银弹。
地下六层。防爆闸门。
裴寂这老狗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明面上了。那只S-004的母体刚吸食了几万个变异平民的血肉，体表的防御层厚得连火神炮都打不穿。现在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摸不准。
“邵衡。”
陆渊的声音顺着战术麦克风传进指挥车。
“第一排机甲把防爆盾全卸了，挂载穿甲燃烧弹。二麻子，带你的人把剩下的高能旋风炸药包全绑在车头。三分钟后，给老子把这个天坑蹚平。”
邵衡在车厢里搓了一把全是水泡的脸。
“陆总管，底下那玩意儿的皮厚得邪门。咱们这百十来台机甲硬冲进去，在狭窄的地下管网里展不开阵型。搞不好得折掉一多半的兄弟。”
“折一半也得把裴寂揪出来。”
陆渊把手炮的转轮甩回去。
“这老狗在底下养蛊。今天不把那扇防爆闸门炸开，等倒计时结束，星海舰队一落地，咱们全得变异成这坑里的肥料。”
纯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杆发出一声尖啸。
陆渊抬起右腿，刚要迈向通往地下的斜坡。
滋啦——!
挂在胸前战术背心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的麦克风啸叫。
声音大得直接盖过了天坑底下的沉闷心跳。
那台安置在残破越野车车厢里的老旧密码机，突然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黄铜旋钮转得快要飞出去。
阿城躺在恒温舱里，脖颈那个血洞往外淌出大股的黄绿色黏液。他原本毫无起伏的电子底噪，被一股更高维度的庞大代码瞬间碾碎。
一个带有第一星城最高指挥部密匙的频段，蛮横地撞开了陆渊设置的物理防火墙，强行切入加密频道。
电流声褪去。
柏岑那急促到岔气的公鸭嗓响了起来。
“陆渊!你他妈还在第七城磨蹭什么!”
柏岑在那头喘得像个破风箱。背景音里全是文件摔碎的声音，还有大批人脚底板踩在铁板上奔跑的杂乱动静。
“北部死亡商道......塌了!”
二麻子正把一捆旋风炸药往车头上绑，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雷管掉进泥水坑里。
光头端着机枪，脖子僵硬地扭向通讯器的方向。
“你说什么？”
陆渊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尝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老子说第三城的粮库见底了!”
柏岑的声音完全撕裂了，透着掩盖不住的绝望和恐慌。
“刚才传回来的消息。三家重工财阀联手在北部商道设了卡卡。所有运往第三城的合成营养膏、净水车队，全被截死了!连一两淀粉都运不进来!”
风卷着地上的荧光粉末打在机甲的防弹玻璃上。
整个十三号街区只剩下引擎怠速的轰鸣。
废土上断粮意味着什么，这帮在灰烬区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比谁都清楚。
那是易子而食。那是为了半块发霉的营养膏就能拿刀捅穿亲兄弟脖子的炼狱。
“工务派那帮孙子瞒报了底账!”
柏岑对着通讯器歇斯底里。
“现在的粮库里，满打满算只剩下十九天的存量!你留在兵工厂那几万个变异工人，要是知道没吃的了，不用等远征军打过来，他们今晚就能把冻土货站拆成废铁!”
光头的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陆爷......断粮......老马他们还在厂子里......”
光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想起了几年前在灰烬区，血狼部落被围困时，营地里架起的那几口熬煮着不明肉块的大锅。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车厢边缘干呕起来。
十九天。
听着挺长。但在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面前，这十九天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只要断粮的消息漏出去半个字，第三城的防线自己就会先从内部崩溃。
通讯器里，柏岑的喘息声还没停下，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挤进了频段。
是裴寂。
那依然是不带任何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却在通讯的背景音里，带上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平缓笑声。
“陆军务总管。后院起火的滋味，好受吗。”
裴寂那边传来拉拽椅子的声音。
“你在这个天坑边上跟我耗。第三城就会变成一个几万人的大型绞肉机。等你杀到地下六层，打开这扇防爆闸门的时候。你的大本营，已经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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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远征军的星海舰队马上就要降临。财阀高层已经达成共识。你手里那张军务总管的牌，在绝对的资源碾压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你要是不想看着你手底下的兵互相啃食。现在掉头，回去守着你那个破烂兵工厂。等死。”
陆渊抬起那只裹着纯机械外骨骼的右臂。
这老狗看准了陆渊的死穴。
陆渊带出来的这支兵，全靠打下第三城后的利益分配和吃饱饭的承诺撑着。一旦粮道断绝，这帮披着正规军狼皮的流寇，立刻就会露出嗜血的本性。
冲下天坑，抓裴寂，抢蓝血配方的活体样本，是死中求活。
但老马、阿兰，还有兵工厂那十几万平民的命，就全填进去了。
陆渊的手指抠进战术背心的缝隙里。
那张从老式密码机里吐出来的军用电码纸条，边缘已经被他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
砰!
陆渊一拳砸在装甲越野车的通讯台上。
一百三十斤的纯机械传动力道，直接将特种合金面板砸得凹陷下去。
火星四溅。
报废的电子元件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裴寂的笑声跟着一起咽了气。
风雪越来越大。
陆渊站在天坑边缘。风把他的军呢大衣吹得向后鼓起。
他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道入口。
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极度冷静。
唐影攥着那支碎了一半的玻璃试管，站在烂泥里看着陆渊的背影。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当陆渊不再骂娘，不再算计几张水票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把生死放在了天平上。
“撤。”
陆渊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车。
邵衡坐在驾驶舱里，手还握在开火的操纵杆上。
“陆总管，这底下......”
“老子说撤!”
陆渊嗓音粗粝，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
“裴寂拿第三城几万条人命逼我们回去。现在冲下去，老马和兵工厂全得完蛋。”
他一把揪住唐影的领子，把她拽到那辆还算完整的装甲越野车旁。
“你带第三小队留下。”
陆渊指着天坑边缘那些还在蠕动的青黑色肉须。
“留在高墙外围，隐蔽起来。用你的蓝血和废酸中和剂，给我把那只母体的变异数据全采回来。”
唐影咬着嘴唇。手掌被试管玻璃扎破的地方还在往下滴血。
“你把我留在这个高危区。万一天基武器重新锁定呢？”
“裴寂现在舍不得毁了这口培养皿。”
陆渊把三箱高爆穿甲弹和几桶初级冷却液踢下车，堆在唐影脚边。
“你弟弟的命在那只怪物身上。第一序列的纯净基因库也在那里面。你留在这里，比跟我回第三城挨饿安全。”
唐影看着陆渊那只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冒着白汽的机械手臂，用力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登车!回防第三城!”
陆渊翻身上了头车。
一百多台重型机甲同时拉动操纵杆。庞大的钢铁履带在原地碾转半圈，压碎了满地的变异体残骸。
车队调转车头，顺着来时的路，朝着第七城中层防线外的荒野狂飙而去。
风雪在车窗外肆虐。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二麻子和光头抱着枪，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谁也没有说话。
饥饿的阴影已经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装甲车队冲出第七城的高墙，驶入北部商道的交界处。
这里的地表被寒风冻成了坚硬的冻土。
头车的探照灯光柱撕开黑暗的夜幕。
“陆爷，前面有情况!”
邵衡猛地踩下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撞作一团。
陆渊推开顶部的舱盖，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探照灯刺目的白光打在前方十几米外的一个生锈的路标指示牌上。
寒风呼啸。
三具尸体被倒吊在横梁上。
脚腕上缠着粗糙的工业铁丝，勒进了肉里，把骨头都勒得发白。
尸体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肚子被利刃从胸口一路剖到小腹，里面的内脏顺着重力流了一地。随着夜风的吹拂，在半空中来回晃荡，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
陆渊眯起眼睛。
那三具尸体光秃秃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兵工厂护卫队特有的暗红色刺青。
那是老马派出去接应合成营养膏的先头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