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带血的冰碴子砸在挡风玻璃上。
一百二十台重型机甲轰鸣着碾过七号冻土高地。庞大的金属履带将地表半米厚的坚冰连根铲起,卷起漫天烂泥。
装甲外壳上,刚刚用暗红色防锈漆粗糙涂抹上去的交叉战剑和荆棘花徽章还没干透。刺鼻的劣质天那水味道混着柴油燃烧的黑烟,顺着排气管直冲灰黑色的苍穹。
第七城的轮廓在视野尽头一点点放大。
邵衡坐在头车的驾驶位上,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僵硬地踩着油门,布满水泡的脸上肌肉突突直跳。
前方不到两公里,就是第七城外围检查站。
五十米高的灰黑色混凝土高墙横亘在冻土滩上。墙体表面布满旧时代酸雨腐蚀的坑洼。高墙顶部,十二门双联装重型防空火炮的伺服电机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黑洞洞的粗大炮管齐刷刷下压。数十道刺眼的红外制导光束穿透风雪,密密麻麻地打在指挥车的挡风玻璃上。
“陆总管。”
邵衡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雷达锁定了。再往前开五百米,咱们就进了火炮的绝对杀伤半径。这十二门重炮齐射,咱们这百十台机甲连一轮都撑不过去。”
陆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他那件军呢大衣敞着口子,胸口刚被唐影割开的血槽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黏糊糊地贴着绷带。左手那两根灰白色的断指揣在大衣兜里,连着小臂神经一抽一抽地发着疼。
后排车厢里,二麻子和光头这帮刚收编的灰烬兵团新兵,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得一干二净。二麻子死死抱着手里的改型自动步枪,大腿抖得磕在铁皮车厢上,发出哐哐的闷响。光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脚背的烂泥上。
流寇在荒野上再凶,面对星城正规军这种动辄毁城灭地的重火力,骨子里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刺啦——
车载通讯器里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第七城已进入最高戒严状态!”
一个透着高压与冷酷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城下车队听着!给你们十秒钟时间表明身份并关闭引擎!任何车辆靠近百米红线,防空火炮将直接进行覆盖式摧毁!”
咔哒。
陆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劣质卷烟。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在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脸。
裴寂这老狐狸把下城区的闸门锁死,里头几十万平民断水断药,正成批成批地往变异体转化,用来给即将降临的远征舰队做肉体锚点。这么大的一口高压锅,外头看门的内卫部队肯定接到了死命令。强行硬闯,城墙上那帮人绝对敢开火把他们融成铁水。
但这笔买卖见不得光。
裴寂一边造肉体锚点,一边还想着跟奥古斯都家族勾结,拿这车特级抑制剂去收割平民埋在地底下的家当。这种断子绝孙的账单,只能走暗线。内卫部队的军需官,现在肯定在三号排污口眼巴巴地等着这批货。
只要那个带残缺太极图的铁盒子里的动态口令对得上,这层铁乌龟壳就能从里面撬开。
“阿兰。”
陆渊吐出一口泛着尼古丁臭味的白烟,连头都没回。
阿兰裹着沾满机油的厚棉服坐在后座。她右眼眶里那枚报废的生物晶体呈现出毫无生机的死灰色,半张脸缠着渗血的纱布。
听到命令,她干瘦的手指直接掀开那个从越野车里缴获的黑色铁盒子。
里面那台老式密码机的黄铜旋钮被她拨得飞快。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在车厢里回荡。
一张打满细小孔洞的军用电码纸条从侧面的缝隙里吐了出来。
阿兰扯下纸条,左眼扫了一眼上面的穿孔排列,随手将两根跳线插入指挥台的军用通讯插槽。
“口令生成完毕。”
阿兰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已经通过奥古斯都的内部频段,挂在公共求救广播的底层协议里发出去了。”
陆渊把烧到一半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他推开变形的车门,右腿那沉重的纯机械外骨骼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轰鸣。
顶着漫天的风雪和十几道红外瞄准射线,陆渊走到车头前。
他从腰间拔出战术强光手电,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三短。
一长。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雪原上连续闪烁,精准地打在五十米高墙的了望塔单向玻璃上。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二麻子趴在车窗边,手心里的汗把枪柄都给浸透了。只要城墙上那帮人发现半点不对劲,头顶那十二门防空炮轰下来,他们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十秒。
二十秒。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锁定在指挥车挡风玻璃上的十几道红外光束同时溃散。防空火炮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卸力声,粗大的炮管缓缓抬高,重新指向灰烬区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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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脚下的冻土开始剧烈震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液压齿轮摩擦声,第七城外围检查站那扇两尺厚、重达数百吨的精钢城门,向着两侧缓缓敞开。
门缝里透出城内昏黄的探照灯光。
“门开了!陆爷,门真开了!”
光头在后车厢里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陆渊面无表情地转身上车,拉上车门。
“开进去。”
车队重新启动。一百二十台涂着奥古斯都徽章的重型机甲,大摇大摆地碾过百米红线,履带压在检查站平整的混凝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队驶入城门通道。
两旁荷枪实弹的内卫部队士兵排成两列,目光扫过那些庞大机甲外壳上暗红色的交叉战剑徽章时,眼底都闪过一丝实打实的忌惮。
一个披着黑色军呢大衣、领口别着两颗银星的内卫军官从掩体后大步走出来。
陆渊降下车窗,冷冽的风灌进车厢。
军官停在车门外,站得笔直,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奥古斯都的特使先生,辛苦了。”
军官的目光越过陆渊,贪婪地看了一眼后面那辆经过改装、装满银白色恒温箱的重装越野。
“裴议员交代过,这批特级抑制剂是第七城稳住局势的关键。你们能顶着极寒风暴按时把货送到,议员很满意。交接手续我已经办好了,直接走内部通道去中层防线医疗所卸货。”
陆渊单手搭在方向盘边缘,左手始终揣在兜里。
他瞥了军官一眼。
“路不好走。路上碰见几波不开眼的流寇,费了点弹药。”
陆渊的嗓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财阀私兵独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底下的情况怎么样?我们家主交代了,这批药可金贵得很。要是下城区那帮泥腿子把医疗所冲了,这笔账裴议员可赔不起。”
军官听到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冷笑。
“特使先生放心。下城区的六道防爆闸门已经全部焊死。那帮断了营养膏和药的废渣,现在正忙着互相啃呢。等他们把力气耗干了,这批药运进去,他们就算把家底掏空也得跪着求我们。”
军官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不过中层防线那边最近有点乱。第六水源净化厂的管网出了点问题,听说有几只体型不小的变异兽顺着排污渠爬上来了。治安署那帮废物顶不住,我们内卫部队抽了三个连过去镇场子。你们往前开的时候,注意避开十三号街区。”
陆渊听到“水源净化厂”和“变异兽”,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第六水源净化厂的地下管网,直通锈铁区的废弃地铁站。如果那头被老马用初级冷却液烧穿管线、从水网深处爬出来的高危变异体已经窜到了中层防线,那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烂。
“知道了。”
陆渊升起车窗,将那张带着谄媚笑容的脸隔绝在外。
车队引擎轰鸣,驶出狭长的城门通道,正式踏入第七城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依然是记忆中那种灰扑扑的压抑色调,错乱的电缆像蜘蛛网一样悬挂在半空。只是平时拥挤在街头巷尾的底层贫民和小商贩,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拉下了卷帘门,地面上散落着带血的破烂衣物和被踩碎的合成营养膏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烧焦的臭味。
陆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扯动脸颊上的肌肉,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
回家了。
从带着几百号残兵败将逃出化工厂,到现在开着一百二十台正规军机甲,拉着价值几百万信用点的救命药,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开进来。
裴寂肯定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等着的奥古斯都收割大队,已经被陆渊在冻土滩上填了坑。现在这批用来发国难财的特级抑制剂,全捏在陆渊的手里。
“陆总管,咱们现在去哪?”
邵衡盯着前方的十字路口,手心里全是汗。
“医疗所肯定不能去。那帮内卫发现咱们是假冒的,马上就能把中层防线的路全堵死。”
陆渊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那两根灰白色的断指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几百支特级抑制剂。
想要把下城区那十几万平民从变异的边缘拉回来,光靠这点药根本不够分。必须得想办法用这些母本药剂做催化,稀释到水源里,或者通过通风管道打下去。
唐影在地下诊所搞出过利用废酸和蓝血脊髓液中和降解毒性的配方。只要找到合适的物理阀门,这局死棋就能盘活。
“往锈铁区十三号暗巷的方向开。”
陆渊声音冷硬。
“去找老约翰。他手里有地下水脉勘探图,还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下城区。”
邵衡猛打方向盘,沉重的指挥车履带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白印,拐向上城区的边缘地带。
一百二十台机甲排成长龙,压迫感十足地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
车队刚驶入主干道不到五分钟。
轰——!
前方的十几个街区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直接掀翻了一栋六层高的老旧公寓楼。成吨的碎石和钢筋混凝土像下雨一样砸向四周。
紧接着,密集的重机枪扫射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远远地传了过来。
陆渊猛地坐直身子。
那不是防爆闸门被冲击的动静,那是大口径武器在近距离进行街巷战的声浪。
下城区的闸门已经被内卫部队焊死了。
但现在,这冲天的火光和交火声,清清楚楚地发生在中层防线的腹地。
下城区的暴乱,已经烧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