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风夹着细碎的冰粒子，刀片一样从控制室大门的缝隙里倒灌进去。唐影连看都没看一眼缩在墙角的老马，整个人一头扎进灰烬区漫天的风雪里。
兵工厂三号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三辆从血狼部落手里缴获来的轻型突击越野车。防滚架上的防锈漆早掉光了，车头上还焊着沾满暗红色血迹的金属尖刺。
唐影径直走向最边缘的一辆。
她手腕边缘那圈被电子镣铐烧得碳化的死皮，因为剧烈的摆臂动作直接崩开。暗红色的血珠子刚滚出来，就被极寒的冷风冻成了冰渣，黏在皮肤上。她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把扯开变形的副驾驶车门，将腰间那个装着两支高纯度蓝血催化剂的战术医疗箱砸在座椅上。
“光头！把备用油桶给我扛过来！”
唐影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极其干涩，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感。
站在备件库门口避风的光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迈腿。
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重重踩在光头面前的碎玻璃上。
陆渊叼着那半截没抽完的劣质卷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灭不定。他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气，独眼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光头。
“回去待着。”
陆渊的声音不大，偏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光头脖子一缩，赶紧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去，顺带着把旁边探头探脑的二麻子也拉回了铁门后面。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这些底层流寇连边都不敢沾。
唐影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动静。她动作麻利地翻进驾驶室，手指在布满油污的仪表盘下方摸索着，拽出两根红蓝相间的点火线圈。
啪。
一只缠满绷带的左手按在了半开的车窗框架上。
那只手上的食指和中指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色。手指骨节刚刚碰触到冰冷的车身，陆渊脑子里就像被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去，连带着半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硬生生扛着这股邪火，五指发力，把车门死死卡住。
“你脑子被变异鼠啃了。”
陆渊吐出一口泛着尼古丁臭味的白烟，烟雾喷在布满蛛网裂纹的挡风玻璃上。
“裴寂刚把饵挂在钩子上，你连眼都不眨就往上咬。这不叫救人，这叫上赶着去给人家填坑。”
唐影没有抬头。她双手捏着那两根剥去绝缘皮的金属线头，不断地相互摩擦。
滋啦。
电火花在昏暗的车厢里爆开，照亮了她那张透着病态苍白的脸。
“让开。”
唐影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裴寂切断了下城区的C级合成营养膏。我弟弟体内的辐射病已经到了晚期，断了药，他连四十八小时都撑不过去。”
她停下手的动作，抬起头直视陆渊的眼睛。
“你是个孤儿，在灰烬区的垃圾堆里靠抢合成膏活到现在。你不懂这种感觉。他是我在这个烂世界里唯一在乎的东西。我要带药回去。”
陆渊咧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烟微微发黄的牙齿。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些内城大老爷们遗传下来的亲情。但我懂算账。”
陆渊右手指骨重重敲在车顶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帮远征军要在第七城筛出三十万个肉体锚点！裴寂现在把隔离带一关，整个下城区就是个封闭的屠宰场。你一个黑市医生，手里就捏着两管用废酸勾兑出来的催化剂。你拿什么去救？拿你那点蓝血去喂饱几百个变异的疯子，顺便把自己这具母本标本打包送到乔烈的机甲连队手里？”
风刮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砸在两人脸上。
唐影握着点火线圈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她当然知道这是个死局。从控制室屏幕上亮起那行血红色文字的瞬间，她脑子里那套旧时代的医学逻辑就已经算出了存活概率。
无限趋近于零。
“那是我的事。”
唐影突然拔高了音量，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陆渊，你搞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我帮你配出压制坎水序列的抑制剂，你帮我搞定阿城和旧时代的设备。现在交易已经结束了。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拦我！”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锯条，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利益伪装。
陆渊眼底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他左手猛地松开车门框架，身子往前一压。
“交易结束了？”
陆渊把脸贴近车窗，灼热的呼吸打在唐影的脸上。
“老子的隐性辐射病还没断根！你脑子里装着能救命的蓝血配方。你现在跑去送死，我这身骨头缝里的烂病找谁去治？去地下水网里找那些流着黄绿色黏液的怪物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极度利己主义。在废土上，把自己的命交到一个随时准备去送死的女人手里，这是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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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影冷眼看着他这副嘴脸，手底下的动作猛地加快。
两根点火线圈狠狠绞在一起。
轰——咳咳咳——
破旧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气缸在极寒温度下勉强完成了压缩，车身开始剧烈震颤。
“滚开。”
唐影一脚踩住离合器，右手直接去推挂挡杆。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轰鸣的引擎声中炸响，极其突兀。
唐影的动作猛地停滞。
挡风玻璃外，陆渊的右手已经从军大衣内侧抽了出来。
那把总署配发的大口径改型手炮，正稳稳地端在他的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准唐影，而是直接指向了越野车的左前轮胎。
“我偏要干涉。”
陆渊大拇指拨开保险卡扣，声音比周围的风雪还要冷硬。
“在老子的地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想把车开出这个大门。”
唐影眼睛瞪圆，刚要开口。
砰！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高爆穿甲弹直接撕裂了那条早就布满裂纹的越野车轮胎。
巨大的爆炸声在兵工厂广场上回荡。
高压空气瞬间释放，混合着橡胶碎片和冻土层的碎冰碴子，呈扇形向外喷发。越野车的左前侧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车身在剧烈的偏斜中砸在地上，减震弹簧发出凄厉的金属扭曲声。
唐影在驾驶室里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甩得撞在防滚架上。额头磕破了一层皮，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引擎在剧烈的颠簸中彻底熄火，只剩下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白烟。
三号仓库门后探出头的几十个机甲兵全看傻了。邵衡端着重型爆弹枪的手僵在半空。谁也没想到，这位刚刚用阳谋把整个兵工厂压得死死的新任总管，发起疯来连自己人的车都炸。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橡胶烧焦的臭味。
砰。
唐影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从报废的越野车里钻了出来。
她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红色。那双一向死水般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的右手死死捏着一把手术刀。刀片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那是淬过高浓度废酸的痕迹。
唐影大步走到陆渊面前，手术刀的刀尖直指陆渊的咽喉，距离大动脉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
“你凭什么！”
唐影的嗓音彻底哑了，胸口剧烈起伏。
“你凭什么拿我弟弟的命来权衡你的利益！你这条命是我用纯净蓝血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不欠你的！”
刀尖上的废酸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只要往前递一寸，就能在陆渊的脖子上烧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陆渊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大口径手炮的枪管还冒着热气，右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侧。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胸口那道被高频震荡刀切开的血槽，刚好抵在手术刀的刀尖上。
唐影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手，但锋利的刀片还是划破了军大衣的布料，在陆渊胸口的绷带上割开一道口子，渗出新鲜的血迹。
“老子不用你还！”
陆渊俯视着唐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以为你拿着把破手术刀冲回第七城，就能当救世主？你连中层防线那几道十万伏的高压电网都过不去，就会被内卫部队打成筛子！”
他一把攥住唐影握刀的手腕。那圈碳化的死皮再次裂开，唐影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指一松，手术刀掉进了泥水里。
“你这叫送死！懂吗！”
陆渊把她的手腕狠狠甩开，转过身，用脚尖把那把淬了废酸的手术刀踢进车底。
风雪中，唐影的身子晃了晃。
她没有去捡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报废的越野车门上。
所有的愤怒、挣扎，在这辆被一枪打爆的越野车面前，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她知道陆渊说的是实话。
第七城现在就是个绞肉机。她一个人，一辆车，连第一道检查站都冲不过去。可她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那个在地下室里咳血的少年变成怪物吗？
唐影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抽动。没有哭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
陆渊把手炮插回大腿外侧的枪套。
他从兜里摸出那本盖着第一星城最高指挥部大印的牛皮纸委任状，拿在手里掂了掂。
羊皮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第七城得回。”
陆渊的声音突然平稳下来，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地传进唐影的耳朵里。
唐影靠在车门上的身子猛地顿住。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陆渊。
陆渊把委任状展开，指着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印章。
“但不是你一个人去送死。”
陆渊转过头，看向站在三号仓库门口的邵衡。
“闻彻那个老狐狸为了封我的口，硬把这顶‘灰烬军务总管’的帽子扣在老子头上。连第三城防区所有军用补给的签字权都给我了。”
他把那张委任状重新叠好，塞回贴身的内衬口袋。
“裴寂现在向整个第一星城发了求救广播。说第七城防线告急，变异狂潮失控。”
陆渊咧开嘴，那个笑容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匪气和算计。
“既然我是星城议会特批的军务总管。第七城也算是我的防区边缘。”
他大步走到唐影面前，伸手在她被风雪冻僵的肩膀上拍了拍。
“他裴寂有难。老子带上一百二十台重型机甲，拉着几万发穿甲弹，去第七城帮他‘平叛’。”
陆渊回过头，对着邵衡吼了一嗓子。
“邵连长！让兄弟们把履带上的泥刮干净！给机炮上膛！”
“老子倒要看看，谁敢拦军务总管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