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黑市酒馆。
外面的极寒风暴刮得正紧，夹着冰碴子的风拍在生锈的铁皮墙上，带出尖锐的金属拉扯动静。
黑市酒馆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风雪倒灌进屋，把几张缺腿八仙桌上的劣质煤油灯吹得东倒西歪。酒馆里原本充斥着劣质烟草、发酵呕吐物和枪油的混合怪味。这股冷风一卷，直往人天灵盖上冲，呛得角落里几个正在赌钱的流寇连声咳嗽起来。
耗子缩着脖子溜进门槛，干瘦的身体裹在一件沾满黑泥的破棉衣里。他鼻梁上架着那副融化了一半的防风沙护目镜，右手上少了三根手指的断口处裹着发硬的脏布条。
他刚往前迈出两步，两个穿着深灰色军呢大衣的士兵直接端起制式步枪，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膝盖窝上。
扑通一声。
耗子重重跪在满是泥水和痰迹的木地板上。膝盖骨磕破的刺痛感顺着大腿根冲进脑子里。胃部猝不及防地痉挛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闭紧嘴巴，牙龈渗出一股腥甜。
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后头，远征军第一独立团的后勤官正慢条斯理地用白毛巾擦着手套上的灰。这人三十来岁，头发理得极短，领口别着一颗银星。在这又脏又臭的黑市里，他那身笔挺的军装显得格格不入。
“长官......长官!我有陆渊的情报!”
耗子扯着破锣嗓子喊，拼命把脑袋往泥水里磕。
后勤官把白毛巾随手丢在桌上，掏出一把配发的大口径左轮手枪。
啪。
沉重的金属枪身砸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空酒杯跳了一下。
“你一个灰烬区的臭老鼠，也敢跑来敲诈远征军的军费。”
后勤官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丁点起伏，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左轮的轮转弹膛。
“三分钟。查出你说错一个字，我让人把你这身排骨剁碎了，扔进高辐射区喂那些变异种。”
耗子两股战战，膀胱一阵发胀。
几天前他亲眼目睹内城正规军用白磷弹洗地，那冲天的火光和人肉烧焦的恶臭，直接把他的胆子烧穿了。可他更怕陆渊。那个男人拿着枪指着他脑袋时，连杀意都没有，只有看死物一般的平静。
他要是不把戏演全，陆渊绝对会把那两张五百面额的水票塞进他喉咙里，让他活活憋死。
“长官明鉴!”
耗子用力抬起头，那张满是辐射斑的脸上挤出一种病态的谄媚。
“那陆渊就是个疯狗!他带着灰烬兵团那帮残兵败将，根本没往南跑。他们就躲在兵工厂外围的废弃排污渠里!”
后勤官双眼微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继续编。天基武器的引导雷达早就扫过整个兵工厂外围，连个活人的热辐射都没抓到。他们能躲在哪。”
“绝缘橡胶!外加地下水网的烂泥!”
耗子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半米，用剩下两根手指的右手死死扒住桌沿。
“那帮流寇把绝缘橡胶裹在身上，外面糊上厚厚一层下水道的烂泥。这法子能把体表温度降到冰点以下。军方的红外雷达根本扫不到这帮泥猴子!”
听到绝缘橡胶四个字，后勤官擦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底层流寇用来躲避财阀清理队的土办法，内城那些坐办公室的数据分析师根本想不到。这情报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他躲在排污渠里等死吗。”
“他要截你们的列车!”
耗子喊破了音，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他把左手伸进脏兮兮的棉衣内兜，哆嗦着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用力拍在桌面上。
“那小子手里捏着重工财阀留下的雷管和几吨高能旋风炸药。他知道你们要在冻土货站加注燃料。他集结了光头和褚阎手底下所有的主力，一共一百多号人，带的全是重火力。”
耗子用断指点着地图上一个画着红圈的位置。
“落日峡谷!就在你们列车补给完回程的必经之路上。那两边全是天然的掩体。他要在那里炸断铁轨，把你们的三百口恒温棺材全抢了!”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后勤官盯着地图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落日峡谷确实是整条铁路线上最薄弱的环节。装甲列车在那里必须减速过弯，一旦铁轨被炸，四千吨的铁疙瘩就会直接脱轨翻进几十米深的深沟里。
后勤官没有马上接那张地图，而是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内城特供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吐在耗子脸上。
“地图画得很详细。连远征军的巡逻盲区都标出来了。陆渊把这么机密的东西随身带着，还让你一个边缘的线人偷到了手？”
耗子心头收紧。
他知道最致命的试探来了。
“长官，陆渊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他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用耗子洞在废墟底下挖地道!”
耗子扯开自己的棉衣，露出胸口几道被尖锐石头划出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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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去偷闻彻指挥官扣下的那三千套全封闭防化服!那帮流寇根本不知道怎么过封锁线，是我，是我顺着地下水网的图纸，带着他们绕过了第三重工枢纽的暗堡!”
耗子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打颤。
“昨天晚上，我躲在通风管里。陆渊就在底下的厂务办里开会。他跟那个独眼的女人说，只要搞到远征军的列车，就能拿三百个活体标本去跟内城议会谈条件。这地图，是他画在战术板上的。我用这双眼睛死死记下来的，回去连夜画在了纸上!”
后勤官弹了弹烟灰。
“闻彻扣下的防化服，丢了？”
“丢了!全被陆渊分给手底下的兄弟了!”
耗子急切地补充。
“他还把邵衡车间里的特种铅板全给拆了，焊在他们那些破吉普车上。他们就是要用铅板挡住你们的车载火神炮，硬冲落日峡谷!”
听到防化服和特种铅板，后勤官夹烟的手指紧了一下。
闻彻扣押防化服和铅板的事，是第一星城的绝密。远征军内部也只有校级军官才知道闻彻在暗中卡脖子。一个灰烬区的混混能准确说出这些物资的名目，这让情报的真实性拔高了一大截。
后勤官在心里快速盘算。陆渊手里有防化服，就能抵御列车泄露的生化毒气。有特种铅板，就能勉强扛住第一波火力压制。如果在落日峡谷那种狭窄地形打伏击，一百多个亡命徒确实能制造大麻烦。
“他陆渊凭什么断定，一百个流寇能打穿暴君机甲的防线。”后勤官冷笑。
“因为他疯了!”
耗子突然扬起手，对着自己那张干瘪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酒馆里炸开。他这一下用了死力气，嘴角皮肉扯开，混着泥沙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图上。
“那帮人在灰烬区待久了，全是见血没命的畜生!陆渊许诺他们，只要抢下那三百口棺材，就能逼迫内城给他们所有人发放合法居住权!”
耗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度渴望的亮光，死死盯着后勤官桌上的钱袋子。
“长官，我不想死在这烂泥沟里!我只想拿钱买个下城区的狗窝!那帮暴徒连命都不要了，你们那点押车的人根本不够填命的!你们最好把周边所有的兵力都调过去护车!”
这就是陆渊教他的话术。
九真一假。
陆渊确实要动手，确实带着旋风炸药，目标根本不在落日峡谷的列车上。他要借着假情报，把冻土货站B区燃料库的守军全骗走。
后勤官看着耗子那张扭曲、贪婪、卑微的脸，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
内城人最懂这种底层渣滓的生存逻辑。为了几个信用点，为了一个能睡安稳觉的窝，他们连亲爹都能卖。这老鼠的恐惧和贪婪太真实了，根本装不出来。
“一百多号人，带了重火力，想在落日峡谷翻盘。”
后勤官冷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左轮手枪收回枪套。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副官。
“通知乔烈指挥官，列车加注燃料后，在落日峡谷前方两公里减速。命令冻土货站B区燃料库驻扎的机械化步兵排，立刻放弃原地守备，全副武装向落日峡谷方向靠拢，进行提前清扫。”
副官有些迟疑。
“长官，燃料库那边如果抽空了兵力，万一有流寇去端我们的老底......”
“白痴。”
后勤官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燃料库的主控系统挂着S级动态加密，连着自毁程序。那帮连字都认不全的流寇跑过去，敢动一个阀门，就会被炸成飞灰。列车和活体锚点才是核心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从桌上抓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随手砸在耗子脸上。
哗啦。
袋口散开，一堆面值一百和五百的信用点水票洒了一地。
“拿上你的买命钱，滚。”
耗子连滚带爬地扑在地上。他把那些水票一张张捡起来，塞进怀里，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他一边磕头一边往外退，直到退出门外，才敢大口呼吸外面的冷空气。
冷风一吹，耗子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冻得发麻。他摸着怀里那厚厚一叠水票，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劲，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这事成了。
陆渊交代的差事办完了。他活下来了，还拿到了一大笔钱。
有了这些钱，他就能彻底摆脱这个鬼地方。去下城区买个合法的身份，每天不用担惊受怕，能喝上干净的过滤水。
耗子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攥紧怀里的钱袋，顺着酒馆外那条满是垃圾的暗巷往外走。
刚走出十几米。
前方的废旧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耗子停下脚步，喉咙发紧。
暗巷的出口处，停着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重型越野车。引擎没熄火，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灯没有开。
四个穿着纯黑色战术雨衣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立在烂泥里，彻底堵死了这条窄道。
打头的一个男人嘴里咬着半根雪茄，火文明灭间，照亮了他战术雨衣胸口处的一块金属臂章。
交叉战剑与荆棘花。
那是奥古斯都家族私兵的标记。
男人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夹着雪茄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耗子的方向。
“带走，家主有话要问他。”
耗子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