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三城兵工厂外围的极寒风暴刮得更加暴烈。大片大片的冰沙混着黑色的工业粉尘,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生锈的工人宿舍大门被一脚踹得向内凹陷。
门轴爆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扇大门轰地砸在水泥地上,扬起半米高的灰尘。
六子顶着门外倒灌进来的冷风大步跨进宿舍区。
他左肩用脏兮兮的棉纱布死死勒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把半边战术背心浸透。他右手攥着那把沾满黑油的重型液压扳手,大拇指死死扣在扳手柄端的数字钢印上。F00-3-114。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兵团老兵。枪栓已经全部拉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通铺上那些刚被惊醒的变异工人。
宿舍区是用旧时代的废弃仓库改建的,几百个上下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合成营养膏的酸腐味和几个月没洗澡的汗臭味。
“把灯全给我打亮!”
六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带因为极度愤怒和失血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几个兵团老兵粗暴地拉下墙上的电闸。几盏昏黄的碘钨灯瞬间把整个仓库照得透亮。
工人们惊恐地从铺盖卷里钻出来。有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积水的地上,往后退缩。
六子根本没管周围的人。他拎着扳手,径直走到靠墙第三排的下铺前。
床铺上缩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学徒。
六子一把揪住学徒的衣领,硬生生把这百十来斤的干瘦身体从床上拖到了过道的烂泥里。
“编号114,这是你的工具?”
六子把那把重型液压扳手直接怼在学徒的鼻尖上。刺鼻的机油味混着血腥味直冲学徒的脑门。
学徒吓得浑身哆嗦,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认得那把扳手柄上的数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六子眼底的流寇凶光轰然炸开。
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抡起手里那把十几斤重的特种钢扳手,照着学徒的大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异常清晰。
学徒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诡异弯折的大腿。
“你他妈的长能耐了!”六子咬着后槽牙,抬起脚踩在学徒的胸口上,“几万吨当量的旋风炸药包,红线都拉到咱们脚底下了!你一个连机床都摸不明白的小崽子,敢去给内城那帮畜生当暗桩定坐标!”
周围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震住了。
缺耳朵老头披着件破烂的棉袄,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六爷!六爷手下留情!”
缺耳朵老头扑通一声跪在烂水坑里,双手死死抱住六子那条没受伤的腿。
“这小子叫阿吉,是个刚进厂半年多的学徒。他平时连核心车间的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去定什么炸药的坐标!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
六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和老马在地下铁路差点被重装连队的暗哨打成筛子。这把刻着他编号的扳手,就明晃晃地丢在地下铁路外围的垃圾堆里。要不是老马眼尖,咱们今晚连带着这兵工厂里的所有人,全得被炸上天!”
六子一把推开缺耳朵老头,再次举起沾血的扳手,对准了学徒的脑袋。
“说!雷管的起爆器藏在哪!不说老子现在就砸碎你的天灵盖!”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吉疼得满脸冷汗,鼻涕眼泪混在泥水里,“我昨天晚上就丢了扳手,一直在宿舍睡觉......”
人群后方,几个身影在昏暗的灯光死角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戴着破旧防风镜的男人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流寇就是流寇!他们根本交不出十万发炮弹,这是要杀人灭口拿咱们顶雷!”
这男人的嗓音用了一种极其尖锐的发声技巧,穿透力极强,瞬间在拥挤的仓库里炸开。
“他们拿了内城的赏钱,想把这厂子连咱们一起卖了!弟兄们,不反抗今天全得死在这!”
这句话就像一根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柴。
几百个长期被压榨、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变异工人,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对流寇的刻板恐惧被生存的本能硬生生压了下去。
前排的十几个工人猛地抄起墙角生锈的铁棍和重型管钳。
更远处的几个老工人直接拔出了腰间别着的气割枪,打开阀门。幽蓝色的高压火焰在空气中喷吐,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放人!”
几百号人同时往前压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积水里,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六子身后的十几个老兵立刻举枪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
“谁敢动!退后!”
两边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三米。气割枪的热浪甚至能烤到老兵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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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要有一根手指发抖,或者有人不小心敲响一下铁管,这里立刻就会变成一个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藏在人群深处的那个防风镜男人,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短刀上。只要他趁乱捅死前面的一个工人,这场火拼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仓库门口传来。
大口径手炮发射的爆弹在天花板的一根承重钢梁上直接炸开。火光夹杂着碎铁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几片烧红的铁片擦着前排工人的头皮飞过去,在地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人群本能地往后缩了一圈,沸腾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陆渊大步跨进仓库大门。
纯黑色的机械外骨骼穿在他身上。每走一步,液压杆粗暴的摩擦声都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血腥味。
他走到六子面前。
六子举着扳手,眼睛瞪得通红,刚要开口叫声团长。
陆渊根本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他抬起左腿,膝盖带起一道残影,直接顶在六子的胸口上。
一百三十斤的机械外骨骼,加上陆渊在废土上锤炼出的恐怖爆发力。
六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风筝一样倒飞出去五米多远,后背狠狠砸在过道的一排铁架床上。
成年人手臂粗的床腿被撞得完全凹陷折断。六子翻滚到烂泥里,张嘴喷出一大口混着胃液的血水,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举着铁棍叫嚣的工人,一个个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连自己人都下这种死手,这指挥官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陆渊走到阿吉身边,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重型液压扳手。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左手那只纯黑色的战术手套。
左臂血管里的冰碴子开始疯狂游走。坎水冻气顺着皮肤毛孔向外翻涌。陆渊的掌心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握住扳手的手柄。
滋啦。
极度深寒的冻气直接灌进特种钢的分子结构里。金属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紧接着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开裂声。
藏在人群里的那个暗桩,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很清楚那把扳手的硬度,那是能用来砸碎机甲关节的重装工具。
陆渊的五指猛地向内收拢。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的物理怪力配合极寒的物理降温。
嘎嘣。
那把足以砸碎变异兽头骨的重型液压扳手,在陆渊手里直接崩碎成十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铁渣。
他松开手。
金属碎渣混合着冰屑噼里啪啦地掉在泥水里,砸在学徒阿吉的脸颊边。
陆渊抬起头,视线扫过对面那群握着铁棍的工人。
“脑子是个好东西,如果没有,我建议你们去黑市换个机械的。”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干瘪得像在嚼生铁,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地下铁路的承重梁上,绑了几万吨当量的旋风炸药,引线全是对着这间兵工厂拉的。人家把一把带着你们编号的扳手丢在垃圾堆里,就是等着看我们这帮外城来的流寇,和你们这群下城区的工人,在这里互相捅刀子。”
陆渊指了指地上六子吐出的那滩血。
“这帮穿正规军皮的畜生,想把我们连人带厂子一起抹平。你们倒好,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往人家刀口上撞。”
缺耳朵老头手里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炸药......几万吨当量......”老头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人群里那个戴防风镜的暗桩知道局势要稳不住了,他压低嗓门,试图再次带起节奏。
“别听他忽悠!这都是他们演的戏!大家一起上......”
陆渊的目光猛地钉在那个暗桩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按在腰间那把大口径手炮的枪柄上。
周围的工人顺着陆渊的视线看过去,哗啦一下散开,直接把那个暗桩孤零零地晾在了过道中央。
暗桩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伸手就要去拔后腰的刀。
陆渊根本没拔枪。
他直接从战术背心里摸出那台屏幕碎了半边的通讯器,扔在暗桩脚下的水洼里。
“回去告诉闻彻。”
陆渊盯着那个暗桩的眼睛。
“兵工厂的机床,今天照常出货。他要是敢在地下铁路按下起爆器,我就敢把那六万吨A级特种炮钢被军工派私吞的坐标,连同这份录像,直接发给第一星城工务派的资产清算组。大家一起死。”
暗桩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没敢回,转身撞开几个工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大门,消失在风暴里。
陆渊转过身,没去管那个逃跑的暗桩。
他弯下腰,抓住学徒阿吉的衣领,单手把这个百十来斤的半大小子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阿吉疼得满脸煞白,断腿在半空中晃荡,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陆渊伸手拍了拍阿吉肩膀上沾着的黑泥,视线越过他,再次扫向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变异工人。
“我不搜你们的宿舍。”
陆渊松开手,把阿吉扔给旁边的缺耳朵老头。
“地下铁路那批特种钢,军工派藏了三年,单靠外面的人运不进去。厂子里绝对有内鬼配合他们改图纸、抹账目。”
陆渊拉上左手的战术手套,转身朝门外走去。
“但想活命,你们得帮我查出,这兵工厂里到底是谁在偷偷卖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