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星城最高指挥部，指挥塔顶层。
防弹玻璃外，极寒风暴卷起漫天白雪和沙尘，砸在合成树脂涂层上，发出沉闷的剥啄声。
闻彻披着那件黑色军呢大衣，站在落地窗前。他半边脸上的旧时代辐射烧伤疤痕在昏暗的壁灯下，像一块干裂的老树皮。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加密终端吐出来的热敏纸，纸张边缘还带着静电的余热。
上面印着一行字：十三万件活体材料，已装车过半。
远征军降临的倒计时还有不到一百二十个小时。这批用蓝血药剂催化出来的底层饥民，才是内城军工派真正拿得出手的硬通货。至于第三城那座破破烂烂的兵工厂，和那十万发炮弹的死线，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烟雾弹。
只要底层那些流寇和工人还在为了活命拼死拼活地找铁压炮弹，就没人会去管老城区地下铁路里失踪的几万人。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沉闷的皮靴声。
负责守卫的内卫没有任何口令盘查。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夹带冰碴的冷风直接倒灌进恒温的指挥室。
来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风衣的翻领边缘，用暗银色丝线绣着交叉战剑与荆棘花图案。
奥古斯都家族的特使。
这人进屋后，随手把沾满水汽的礼帽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直接拉开靠墙的一张高背椅坐下。
“闻指挥官这里的茶，比下城区的酸雨好入口。”
特使自顾自地拎起桌上的纯银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自己面前。
闻彻转过身，把那张热敏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碎纸机。
齿轮绞碎纸张的破裂声在屋子里回荡。
“奥古斯都的人现在连敲门的规矩都省了。”
闻彻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你们家主刚在下城区丢了T-09重卡，连第三防线的暗桩都被拔得一干二净。这种时候，你不该在家族里忙着平账吗。”
特使吹了吹茶杯上飘浮的热气，喝了一口。
“那些全是外围的损耗。”
特使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数据匣，用两根手指夹着，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闻彻面前。
“家主派我来，是想跟指挥部做一笔买卖。一笔能帮指挥官填平账面窟窿的大买卖。”
闻彻没去碰那个数据匣。
“我这人胃口大。小打小闹的生意，我没空搭理。”
“五千吨。”
特使伸出五根手指，骨节在白炽灯下泛着青白色。
“五千吨最高规格的A级特种炮钢。这批货现在就停在第二星城的物流中转站，随时可以挂在你们第一星城工务派的账面上。”
闻彻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五千吨现成的A级特种钢。
这数字直接砸在了他最需要的地方。十万发炮弹的死线卡在那里，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个幌子，但第一星城派下来的联合督导组可不管这些。如果交不出炮弹，也没有原材料，那些搞审计的文官绝对会扒他一层皮。
如果有这五千吨现成的好钢垫底，账面的窟窿立刻就能抹平，他甚至能从中再扣出一大笔军费。
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奥古斯都这种吸血的财阀，砸出这么大的本钱，要咬下的肉绝对更肥。
“价码。”
闻彻靠在椅背上。
“停了第三城兵工厂的机床。”
特使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个叫陆渊的治安外包指挥官，还有他手里那个刻着太极图的八卦盘，我们要活的。至于兵工厂里剩下的那些流寇和老工人，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闻彻看着桌上的数据匣。
八卦盘。
奥古斯都为了一个破金属盘子，连五千吨特种钢都舍得拿出来。那东西绝对牵扯着旧时代避难所里最核心的机密。陆渊这只在灰烬区捡垃圾的野狗，到底是怎么把手伸进三大财阀的饭锅里的。
“特使先生，你找错人了。”
闻彻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渊手里拿着第一星城最高指挥部批下去的限期准许令。他现在挂着官方的牌子在替我造炮弹。你要我为了五千吨钢材，自己去打第一星城的脸!”
特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皮肉向上提拉，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闻指挥官，大家都是聪明人。你们军工派现在最头疼的，不就是那台破机床转起来之后，没法给上面的督导组交差吗。”
特使指了指那个黑色的数据匣。
“陆渊现在正带着流寇强拆报废的机甲喂机床，这种糊弄人的把戏撑不过三天。有了这五千吨货，你完全可以说炮弹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备齐了。至于那个兵工厂......只要它开不了工，自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闻彻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奥古斯都借他的手抹除陆渊，顺带拿到八卦盘。他自己白得五千吨特种钢，平了督导组的账，还能顺理成章地把灰烬兵团那帮不安定因素连根拔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唯一的问题是，第一星城的面子必须保住。他绝不能下达明面的清剿指令。
闻彻拉开办公桌下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瓶旧时代保存下来的高纯度红酒，以及两个厚玻璃高脚杯。
他拿出酒瓶，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
暗红色的酒液倒进玻璃杯里，散发出浓烈的发酵浆果味。
闻彻端起其中一杯，递给特使。
“特使先生，我这人最讲规矩。”
闻彻端着酒杯，站起身。
“陆渊是最高指挥部钦点的治安指挥官，我作为前线统帅，绝不能干涉下城区的正常治安问题。这是我的底线。”
特使接过酒杯，手停在半空。
闻彻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但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闻彻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如果那座破旧的兵工厂，因为那些流寇操作不当，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意外事故......比如设备爆炸，或者主轴烧毁。那块沦为废墟的地皮，自然是谁有实力，谁就接管。”
特使站起身，端着酒杯迎上前。
“指挥官说得对。下城区的老旧设备，发生意外事故太正常了。奥古斯都家族一向乐于协助官方进行灾后重建。”
两只高脚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
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剧烈摇晃，顺着玻璃滑落的痕迹，像刚从活人血管里抽出来的血。
“五千吨特种钢的交接代码在数据匣里，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特使将杯子里的红酒倒进喉咙。
“天亮之前，兵工厂就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了。”
特使拿起沙发上的礼帽，扣在头上，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室。
大门重新关上。
闻彻独自站在桌前，伸手按住那个黑色的数据匣，把它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
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下徐平的专线。
“通知第三城重装机甲连队，邵衡的队伍原地待命。今晚不管兵工厂那边听到什么动静，谁也不许靠近外围警戒线半步。”
徐平在通讯器那头回话。
“长官，邵衡之前下令打开了老城区的地下铁路防空网，外围的探测器已经引了一批高阶变异兽过去。现在还要撤回兵工厂的暗哨吗。”
“撤回来。”
闻彻把红酒杯放在桌上。
“今晚有人替我们干脏活，我们只管收尸。”
同一时间。
第三城兵工厂地下深处。
废弃的排污管网里充斥着刺鼻的工业废酸味。几只变异老鼠在没过脚踝的黑水中四处逃窜，爪子挠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黑暗中，几个穿着兵工厂旧式维修服的黑影正贴着湿滑的墙壁缓慢往前摸索。
带头的人手里打着一束微弱的红光手电。
这束光照在前方一根粗壮的金属承重柱上。这根柱子直通上方核心车间的那台重型冲压机床，上面布满了脸盆大小的核心传动齿轮。
“就在这。”
带头的人压低声音。
旁边一个黑影扯开防水帆布包，从里面捧出三个用黄色胶带死死缠住的方块。
五公斤高能旋风炸药包。
这原本是血狼联盟褚阎留下的底牌，后来在六子去撞机甲时没用完，流入了下城区的黑市，现在却出现在这几个假扮维修工的人手里。
黑影掏出老虎钳，将炸药包用粗铁丝死死绑在最大的那个核心齿轮的咬合处。
引信接通。
一个带有机械倒计时的起爆器被卡在齿轮缝隙里。
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
02:59:59。
“干活干净点，别留下奥古斯都的痕迹。”
带头的人收起手电筒。
“撤退。三个小时后，这里连块整砖都不会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