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把那块烫手的八卦盘重新用破布裹了两圈，塞进战术背心胸口的口袋里。金属的余温透过布料贴着胸口，和左臂经脉里乱窜的坎水冻气撞在一起，激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地下二层的霉味混着劣质合成燃油的酸臭，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老马还瘫在那个水洼里，胸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喘气都像在拉漏风的破风箱。光头走过去，一把揪住老马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顺着长满铁锈的货运铁梯往上爬。
老马那条被变异鼠咬穿的大腿根本使不上力，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光头胳膊上。他的鞋底在铁台阶上拖拉，留下一道暗黄色的脓血印子。
回到地上一层的原料大厅。
三千多名饥民和变异工人还挤在空地上。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满地都是刚才内城督战队打碎的混凝土石块和高斯步枪弹壳。几千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目光在陆渊腰间的大口径手炮和老马那张惨白的脸上来回扫。
陆渊没搭理这群人。他径直穿过大厅，走向角落里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破牌子的铁皮屋。
光头拖着老马跟在后面，断耳端着半自动步枪负责在四周警戒。
一脚踹开铁皮屋的门。
这里原本被柏岑当成了临时指挥室。屋子里的空气净化器早坏了十几年，里面充斥着一股陈年机油发酵的馊味，外加柏岑留下的那种劣质香水味。两股味道混在一起，闻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陆渊走进去，拉过一把只剩三条腿的转椅。他把断掉的那条腿抵在墙根上，借着力道坐了下来。
光头一甩手，把老马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老马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撞上了一排倒塌的铁皮文件柜，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陆渊没急着开口。
他把左臂搭在积了一层黑灰的办公桌上。报废的黄铜降温泵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坎水冻气顺着血管往外渗，桌面上很快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黑红色的血水滴在白霜上，冻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冰疙瘩。
屋子里只能听见老马倒抽凉气的动静。
光头把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道被谁踩扁的劣质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敢点火。
断耳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破军靴，两只手不安地搓着枪托。
老马捂着断裂的胸骨，艰难地往起撑了撑身子。
“团长。”
老马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
“查炮钢......这活儿真没法干啊。”
老马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和尿骚味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六万吨的特种炮钢，能一次性弄来军用级别重型装载机的，除了内城第一星城的军工派，还能有谁!那帮大老爷手底下的私兵，装备比治安署的总队都硬。第一星城的防御网在他们眼里跟漏勺一样。我去查他们，都不用等到明天天亮，我就得被人装进废料桶里，灌满水泥沉进重水池!”
老马一边说，一边用手背去抹脸上的眼泪和血水，糊得满脸都是泥巴。
“您让我去盯着远征军的机甲，我老马二话没说，腿被咬穿了也没退半步。我在南街的时候就跟着您，您在化工厂被星耀的人围着，是我在外面冒死接应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是偷了点燃料，罪不至死啊。可您让我去查内城的大人物，这真就是让我去送死啊!”
光头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偷偷瞥了陆渊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敢把求情的话说出口。
谁都知道老马说的是实话。这趟浑水，下城区的流寇沾上就是死。
陆渊抬起右手。
他拔出腰间的战术直刀，刀尖挑起一张沾着泥水的纸片。
啪!
陆渊把那张黑市高能燃料兑换凭证重重拍在结着冰霜的桌面上。
卡片边缘那个五金维修的红色印章，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三天。”
陆渊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铁碎屑。
“三天内，找出炮钢去哪了。”
他身子前倾，大口径手炮的枪把在腰间若隐若现。
“我不听过程，不问你用什么手段，我只要坐标。三天后，找不回这六万吨的缺口，我就把这张黑市凭证贴在兵工厂的大门上。”
陆渊用战术直刀的刀身敲了敲桌面。
“到时候，你不用去面对军工派。你未来十年的口粮配给全部扣除。每天的一日三餐，你去下水道里抓变异老鼠充饥。厂子里的三千号人看着你干活，只要你停下一秒，我就让光头打断你一根骨头。”
老马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惩罚比直接拿枪毙了他还要残忍一百倍。十年吃不上一口干净的合成营养膏，在这些快要饿疯的饥民眼皮子底下当一辈子不给饭吃的苦力，这种日子，活过第一周都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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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对内城大人物的敬畏。
“找!我找!”
老马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我这就带上鬣狗顺着油味去追。三天!三天内我肯定把坐标带回来!”
陆渊没再看他，转头看向门外。
“进来。”
一阵有节奏的钢铁敲击声从走廊里传来。
老瞎子拄着那根手臂粗的钢管，一瘸一拐地跨进指挥室。
他左眼眶里那个烧坏的红外机械义眼还在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脓水，顺着脸颊流进那把乱糟糟的大胡子里。
陆渊把桌角那本厚厚的纸质账本，连带着柏岑留下的那个电子数据板，一把推到桌子边缘。
“老瞎子，厂里的烂账你来接手。”
陆渊靠回那把残废的转椅上，左手的寒气把椅子的金属扶手冻得嘎吱作响。
“从现在起，这兵工厂里的一克废铁、一滴机油，都给我算清楚。谁敢再把手伸进库房，不管他以前是哪个部落的，直接把手剁了扔进熔炉当柴烧。”
老瞎子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扫了一眼地上的账本。
他干裂的嘴唇扯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烂牙，嘿嘿笑了两声。
“团长放心。”
老瞎子伸手把账本抓过来，当着陆渊的面翻开了第一页。他把账本凑到右眼跟前，扫了两行，干瘪的嘴里发出一阵冷笑。
“柏岑这小王八犊子，做账的手段还是这套老掉牙的把戏。明面上把C级营养膏的消耗量写成高级口粮，暗地里把差价全折算成信用点转进了工务派的匿名账户。这帮内城的老爷，吃人肉都不吐骨头。”
老瞎子啪地一声合上账本，揣进怀里。
“这账本您别操心了。我一天之内就能把里头的油水全榨出来，一笔一笔给您列得清清楚楚。至于那些少掉的螺丝钉和机油，只要还在厂子里，我顺着味儿都能找出来。”
老马听到这话，如蒙大赦。
他顾不上胸骨断裂的剧痛，生怕陆渊反悔似的，连滚带爬地翻出指挥室。经过门口的时候，老马的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痛得龇牙咧嘴，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拖着那条烂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光头把嘴里的破烟卷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团长，外头那三千多张嘴还等着开饭呢。要不我去库房先提几桶C级营养膏出去顶一顶？”
陆渊点点头。
“按正常配给发。告诉他们，吃饱了就给老子下车间去擦机床。谁敢闹事，直接把饭盆砸了。”
光头应了一声，招呼着断耳一起跑出去干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气净化器排风口里偶尔传来的风流声。
陆渊摘下右手那只破了一道口子的防爆手套，扔在桌子上。
他用力捏了捏左侧肩膀的关节。
坎水冻气刚才强行爆发，现在反噬的痛感开始成倍放大。整条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产生细微的痉挛，血管里的血液带着一层冰碴子，每流转一圈都在刮擦着神经。
他需要一支高纯度的变异抑制剂，或者至少要一点能中和寒气的热量。
陆渊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刚转过头。
陆渊的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大口径手炮。
唐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指挥室的门口。
她那件带多口袋的旧工装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短发被汗水死死黏在冷白色的脸颊上。左边锁骨处的脱臼在蓝血的催化下已经完全自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但她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唐影的嘴唇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乌青色，那是强行调用高维单音节指令后，蓝血遭到反噬留下的后遗症。她站在那里，身体的重心靠在门框上，随时都会脱力倒下。
陆渊的手指在击锤上停住。
他注意到唐影的右手死死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纸片。
纸片的边缘已经被火燎成了焦黑色，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随着唐影因为虚弱而加重的呼吸，那张纸片在她指尖微微发颤。
那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小字。
S-004深度修复手术风险附页。
陆渊的脑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在第三城恒温医疗区，许砺拿出这份阿城的绝密手术档案时，自己为了逼迫唐影交出纯净基因库的底层代码，亲手把这份写满手术致命风险的附页撕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医用焚化炉里。
阿城的海马体被切除，永久丧失人类情感，变成一台只会播报坐标的生物计算机。这个残酷的真相，原本会随着那张纸片化为灰烬。
但现在，这半张该死的纸片，出现在了唐影的手里。
焚化炉的火没烧干净？还是医疗区里有人暗中留了一手？
陆渊的呼吸不可控地放缓。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维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右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刮擦着大口径手炮粗糙的握把。
如果唐影已经看过了附页上的内容，清楚是自己故意隐瞒了阿城会变成怪物的代价。
那么这个手握远征军最高底层协议的女人，现在站在这里，就绝不是来找他叙旧的。
陆渊抬起头。
走廊外的光线很暗，唐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精打细算和财迷本色的眼睛，死死盯在陆渊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