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医疗推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冰碴，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咯吱声。
唐影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破旧工装，停在两军对垒的正中间。推车上堆着十几个大号玻璃培养皿。里面装满了粘稠的黄绿色絮状物。
几根插着数据线的针管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这点微弱的光源，成了停电后整个广场上唯一能看清人脸的亮色。
陆渊蹲在重卡车顶上，一百三十斤的纯黑机械装甲压得铁皮往下凹陷了半寸。他把大口径手炮搭在膝盖上，面罩后的视线直接锁定在那些黄绿色的絮状物上。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腥臭味，那是高危变异体排泄物特有的酸腐气。
“这里面，是从你们医疗区地下废料池里抽出来的活体样本。”
唐影抓起一个培养皿，高高举起。蓝光穿透玻璃，把她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照得毫无血色。
“酸缩反应的极值点测试结果出来了。这些变异催化剂的底层基因链里，带有多重抗冻蛋白结构。”
她把一沓沾着油污的打印纸重重拍在推车的不锈钢台面上。
“整个第三城，只有你们军工派上个月强行塞进来的那批廉价冷却剂，才带有这种特殊的蛋白结构。这就是你们引发大面积生化感染的铁证。”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后方灌进来。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粗暴地撕开黑暗，直接扫在唐影的脸上。强光刺得她本能地偏过头，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纪禾在一群内卫的簇拥下冲出了主楼。他那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军呢大衣上，还蹭着几块监控室里砸翻的墨水污渍。整个人活脱脱像个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赌徒。
“哪来的野狗在这里狂吠！”
纪禾指着唐影，手指在手电光柱里哆嗦着。
“一个在灰烬区靠卖劣质抗生素骗钱的黑医，拿着几管臭水沟里的烂泥，也敢跑到军管区来造谣生事！吴队长，把这个煽动暴乱的女人给我拿下！胆敢反抗，就地处决！”
警卫队长咽了口唾沫，手里端着因为断电而彻底死机、连保险都解不开的爆弹步枪，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
周围的黑暗中，逐渐响起了密集的摩擦声。
医疗区全面停电，加上刚才刺耳的防空警报，把地下车间里上夜班的工人们全逼了出来。几百号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工人挤在通道两侧的阴影里。他们手里攥着大号扳手、撬棍，甚至是拆下来的钢管。
长期吃劣质营养膏，让这些人的眼眶深深凹陷，浑身透着一股麻木的死气。混杂着汗臭和机油味的人肉墙，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纪禾扫了一眼人群，立刻拔高了嗓门。
“都看什么看！生命线财阀每年花几千万信用点养着你们这帮废物，现在有流寇带着黑医来砸你们的饭碗！去，把她的推车砸了！谁砸了那辆车，下个月的营养膏配给翻倍！”
工人们没动。几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工人缩了缩肩膀，手里的钢管往下垂了垂。财阀的威权在他们骨子里刻得太深了。
唐影迎着手电的强光，手里的培养皿举得更高了。
“砸了这辆车，地下水网里的变异毒株就会顺着通风管爬进你们的宿舍。你们平时咳嗽、吐黑血、指甲发青，真以为是连轴转劳累过度？”
唐影用力抖开那沓化验单，纸张哗啦作响。
“那是催化剂中毒的早期症状！你们的血，正在变成这种黄绿色的烂泥！”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干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死死捂住嘴，剧烈咳嗽了几声。他拿开手，手背上赫然是一片青紫色的冻斑，指甲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着黄水。
气氛一寸寸绷紧。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陆渊在车顶上换了个蹲姿，液压传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这帮底层的苦哈哈被驯化得太久了。光靠几张纸和一通科普，根本砸不碎他们对资本的天然恐惧。必须得有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站出来点燃这个火药桶。
陆渊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在交接台侧面的一根承重柱上。
许砺这老东西要是再缩着当乌龟，今晚大家都得变成变异体的口粮。
承重柱后面的阴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战术靴踩进泥坑，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水。
许砺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白色无尘服早就蹭满了泥浆，拉链被他自己粗暴地扯开。脖子上那圈被陆渊掐出来的紫色机械勒痕，在手电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纪禾看到许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主任，你来得正好！这帮流寇要在你的地盘上撒野，马上调启动医疗区的物理防御栅栏……”
许砺看都没看纪禾一眼。
他一步步走到唐影面前，伸手抓过那沓沾着油污的化验单。
“许砺！你干什么！”纪禾的声音劈了叉，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顺着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许砺转过身，面向几百号工人，把化验单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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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造谣！”
许砺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蹭玻璃。
“污染源就是军方上个月强行塞给我们的那批廉价冷却剂！”
这句话就像一颗在粪坑里引爆的高能旋风炸药。
几百个工人的脑袋嗡地一声。前排的十几个人本能地往前涌了一步，手里的铁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当啷作响。
“许砺！你疯了！你要拉着整个第三城陪葬吗！”纪禾咆哮着冲上去，伸手就要去夺那叠纸。
啪！
许砺反手一巴掌抽在纪禾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通道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的风声。纪禾被打得一个踉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水滚进了泥坑里。
“老子早就受够了你们这帮内城的老爷！”
许砺指着纪禾的鼻子破口大骂，脸上的肉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那批冷却剂进场的时候，我就报过安全隐患！你们怎么说的？成本控制！大局为重！后来管道炸了，毒水漏了，你们又逼着我做死人档案，把那些感染的工友全填进下水道里当活体实验品！”
许砺扯着自己的领口，大口喘气，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我许砺是贪！我是倒卖军火！但我弄出来的那五百万黑钱，全拿去黑市买旧时代抗生素了！不然地下那几万个兄弟，早变成怪物把这地方啃干净了！”
死寂。
几百个工人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个捂着嘴干咳的老工人，眼泪混着眼角的黑泥糊了满脸。他举起手里那把生锈的大号扳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干死这帮吸血的畜生！”
“弄死他们！”
情绪的决堤只在毫秒之间。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压了上来。几百号人组成的肉墙直接挡在了唐影和许砺面前。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纪禾和那些军工派的警卫。
警卫队长头皮一阵发麻。
他手底下的兵全端着断电的铁棍子。对面是几百个红了眼的重体力工人。真要动起手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活活淹死。法理上站不住脚，武力上又成了瞎子，这仗根本没法打。
“后退！结阵！都别动手！”
警卫队长扯着嗓子下令。两百多个警卫被工人们逼得步步倒退，战术靴在地上踩出一片慌乱的杂音，阵型彻底散了。
陆渊在车顶上站直了身体。一百三十斤的装甲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这盘棋活了。
把矛盾从治安部队和财阀的火拼，直接转化成底层劳工和上层资本的生死局。许砺这个污点证人一开口，生命线财阀在这件事上连一块遮羞布都剩不下。
纪禾被几个内卫死死护在中间，步步后退。
他捂着肿胀的脸颊，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血丝。他很清楚，今晚只要让这帮工人把消息传出第三城，生命线财阀在星城议会那边就会面临灭顶之灾。那些政客正愁找不到借口从财阀手里抢夺医疗资源。
“一群反骨仔......”
纪禾咬着牙，手哆嗦着伸进大衣内侧。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军用通讯器。
陆渊居高临下，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个通讯器。绿色的应急灯光扫过金属外壳，上面有一道极深的磨损痕迹。痕迹边缘，残留着半个用强酸腐蚀出来的交叉战剑与荆棘花图案。
奥古斯都的暗记。
陆渊的面罩下，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纪禾不是生命线财阀在第三城的铁杆暗桩吗？他身上怎么会带着奥古斯都家族的绝密通讯频段？这老东西究竟在给谁发定位？
十年前的发射井、报废的T-09运输车、销毁的S-004资产。这趟浑水底下，藏着一条比生命线财阀更肥的鳄鱼。
纪禾狠狠按下通讯器上红色的强制接通键。
“呼叫第三重工枢纽最高指挥部！医疗区发生大规模武装暴乱！请求立刻调动‘撕裂者’重型机甲编队，对三号物资运输门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纪禾对着麦克风嘶吼，口水喷在金属网罩上。
“把这帮贱民连同那些证据，全给我烧成灰！”
扩音器里传出两秒钟刺耳的电磁盲音。
纪禾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只要机甲的燃烧弹落下来，什么黑医，什么化验单，全都会变成一堆焦炭。
电流声戛然而止。
一个低沉、沙哑，压抑着极致暴怒的嗓音，从纪禾手里的通讯器里传了出来，在整个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纪禾，你是不是觉得，我闻彻的刀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