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街区的恒温系统在凌晨三点彻底停摆。冷空气顺着排污管道倒灌进医疗区广场，把地上的黄褐色废水冻出了一层薄脆的冰皮。
陆渊靠在交接台东侧的一根混凝土承重柱上。
一百三十斤的纯黑机械外骨骼在低温下泛着死硬的金属光泽。左臂的液压管里，残存的奥古斯都热量还在跟坎水冻气死磕，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嘶嘶的排气声。
老马一瘸一拐地从广场边缘的废弃集装箱后面溜过来。他大腿上的伤口刚换了粗糙的劣质纱布，走起路来整个人往右边歪，疼得直吸凉气。
“团长。”老马压低声音，凑到柱子后面。
“高压线接好了。全连在废料池上方的制冷机组总闸上。只要你打信号，地下水网里的那些变异催化剂，保证比第六化工厂的排气阀喷得还高。”
陆渊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没点，直接咬在嘴里。
“让六子把眼珠子擦亮。车队一进来，立刻切断广场外围的监控探头。”陆渊吐掉嘴里的烟丝碎屑，“我要让第三城指挥部暂时变成瞎子。”
老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那把改型大口径手枪往腰带里塞了塞，像只土拨鼠一样缩回了远处的阴影里。
五分钟后，地面开始震动。
重型引擎的轰鸣声从通道口灌进来。四辆挂着第一星城防卫军牌照的重装轮式运兵车，成战斗队形开进广场。
车顶的十二点七毫米车载火神炮直指前方，黑洞洞的枪管在探照灯下散发着浓烈的枪油味。
中间夹着一辆加长版的黑色防弹越野车。外壳上印着第三城工务总署的徽章。
车轮碾碎地上的冰皮，嘎吱作响，稳稳停在交接台正前方。
吴队长带着几十号医疗区的常规警卫，早就沿着红线站成了两排。所有人把后背挺得笔直，枪口朝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砺站在交接台旁边。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无尘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死死遮住脖子上那圈发紫的机械勒痕。他脸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双手死死抠着裤缝，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审计官员先跳下车。他们手里拿着最新型的辐射探测仪，在周围扫了一圈。确认读数在安全阈值内后，才拉开后排的车门。
纪禾披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军呢大衣，踩着一双锃亮的战术皮靴走下来。
他那张常年坐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白净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刚一下车，他就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捂在鼻子上。
“下城区就是下城区，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烂泥沟的臭味。”
纪禾拍打着大衣袖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理会旁边站得像木桩一样的吴队长，径直走向交接台。几个审计官员提着银色的密码箱，紧紧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许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纪......纪总监。”许砺腰弯下去一半，声音发飘。
纪禾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
“许主任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纪禾把手帕塞进口袋，手指在交接台的不锈钢桌面上敲了两下，“怎么？昨晚没睡好，还是地下管道里的那些脏东西，把你的胆子吓破了？”
这老狐狸是来探底的。
陆渊在柱子后面冷眼看着。纪禾作为生命线财阀在第三城的暗桩，心里很清楚地下那场生化泄露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今天带队来，就是要在闻彻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黑账全部做成死账。只要交接单上签了字，这批被污染的区域就彻底跟财阀剥离了。
许砺后背上的冷汗早就把里面的衬衫泡透了。
他脑子里全是陆渊昨晚拿枪顶着他脑袋的画面，还有那十三箱要命的军火出库单。哪怕他现在只要大喊一声，防卫军的火神炮就能把陆渊打成筛子，他也不敢赌。
陆渊敢单枪匹马站在这，就不可能没留后手。
“劳您操心。都是些常规的排污故障，已经......已经处理干净了。”许砺磕磕巴巴地背着台词。
纪禾眉头挑了一下。
他盯着许砺看了两秒。许砺这种老油条，平时见了他都是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嘴脸，今天怎么连正眼都不敢看他？而且那双熬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死气。
事出反常。
纪禾的目光越过许砺，看向了四周。
广场东侧的阴影里，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靠在柱子上。
纪禾的视线定住了。
陆渊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脆响。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百三十斤的纯机械装甲在探照灯下砸出沉闷的脚步声。
周围的几个审计官员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防卫军运兵车上的火神炮立刻调转枪口，伺服电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锁定了陆渊的胸口。
陆渊连看都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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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接走到交接台前，在距离纪禾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纪总监，好大的排场。”
陆渊开口，面罩后面的声音带着一股金属质感的粗粝。
纪禾上下打量着这套完全免疫电磁脉冲的旧时代装甲，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这丝忌惮就被高高在上的傲慢压了下去。
“陆总管。”纪禾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闻彻长官给了你三天时间，让你查清楚医疗区的生化泄露源头。”
纪禾故意把音量拔高，确保连外围的警卫都能听见。
“这都过去一晚上了。你在地下水网里钻了那么久，抓到那个倒卖人口的贼了吗？”
广场上连风声都停了。
吴队长和那几十个警卫全都低下了头。谁都知道，纪禾这是在当众打灰烬兵团的脸。把这支挂着治安外包名号的部队，比作在下水道里钻来钻去的耗子。
陆渊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嘴里的烟丝拿下来，手指捻碎。
这帮内城的老爷，算盘打得永远比谁都精。陆渊在心里复盘着当前的局势。纪禾只要拿到许砺的签字，证明医疗区的物资和数据全部完好，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到时候，就算地下水网里飘出几万具变异的尸体，那也是许砺个人贪腐造成的监管失职，生命线财阀可以推得干干净净。
纪禾看陆渊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这地方是第三城的核心资产，关系到远征军的后勤补给。你们灰烬兵团那帮荒野流寇，身上带着辐射区的跳蚤，懂什么是精密仪器吗？”
纪禾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交接台上的文件。
“如果没有抓到人，就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赶紧带着你的流寇滚出医疗区。别耽误了第三城的正事。”
风向变了。
许砺站在一旁，余光死死盯着陆渊的金属护指。他生怕这个疯子一个不高兴，直接当场把那十三箱账本抖出来。到那时候，大家都得死。
但陆渊没有。
面对纪禾这种指着鼻子的羞辱，陆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他拍了拍装甲外壳上的烟丝碎屑，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纪总监这话说的。”
陆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液压传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贼有没有抓到，不着急。你们今天不是来查账的吗？”
陆渊盯着纪禾的眼睛。
“这贼能不能现出原形，得看你们审计账目对不对得上了。”
纪禾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句话里藏着的刺，让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碎玻璃。他不知道这个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那双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让他非常不舒服。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自己把脖子套进绞刑架的眼神。
纪禾压下心底那丝烦躁，冷冷地扫了陆渊一眼。
“查账是我们审计团的本分。轮不到一个外包的看门狗来教我做事。”
他转头，一把扯过旁边审计官员手里的密码箱，重重砸在桌面上。
“许主任! 文件拿过来!”
纪禾不打算再拖了。夜长梦多，先把白纸黑字的字签了，把交接流程走完，这医疗区就算彻底落进了生命线财阀的口袋。
许砺的手抖得不听使唤。
他机械地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交接清单，往前递。纸张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陆渊往后退了一步。
厚重的战术靴踩着地上的冰碴，一点点退入承重柱的阴影里。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盘踞在黑暗中的毒蜘蛛。耐心地看着猎物一步步踩上粘稠的蛛网，看着猎物举起手，准备在自己的死亡判决书上签字。
“纪总监，都在这了。”许砺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咬破舌尖的血腥味。
纪禾接过文件，看都没看前面密密麻麻的物资明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镀金的旧时代钢笔。拔开笔帽。
金属笔尖抵在白纸上。
墨水渗出，刚要划出第一个笔画。
呜——!
毫无预兆。
一阵穿透力大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防空警报声，直接在医疗区上空炸开!
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狠狠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