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纯黑机械外骨骼的金属缝隙往下淌,液压传动轴发出沉闷的低鸣。
唐影的手指死死扣在陆渊的手腕上。那些因长期接触化学试剂而留下的烧伤疤痕,在这一刻绷得紧紧的,连带指甲边缘都褪去了血色。
残破的数据终端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挤在代表核心车间的轮廓线里。
“五百个活人。”
唐影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
“许砺把夜班工人全锁在里面了。你把排风管一炸,反应堆废气排不出去,高压高温会在三分钟内把车间变成一个大蒸笼。里面的人连口完整的喘气机会都没有!”
陆渊垂着眼皮,目光在那块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一百三十斤的机械装甲纹丝不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渊粗糙的金属护指慢慢挪回起爆器的红色按钮边缘。
“许砺拿他们当肉盾,这笔账算在许砺头上。”
“你疯了!”
唐影一把揪住陆渊胸前的战术绑带,另一只手猛地指向街角尽头那片破败的彩钢瓦建筑群。
“那边是工人宿舍区! 排风管一塌,车间里的高压污染气体会顺着地下换气管道直接倒灌进去! 里面还有几百个刚下白班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
唐影的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在空旷的泥水街头嘶哑劈裂。
“那一管子炸下去,里面几百个还没撤出来的工人都会死!”
街道上的雨声显得越发刺耳。
六子抱着那把改型自动步枪,枪口无意识地往下压了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老瞎子在旁边搓着手,脚底下的烂泥被他踩得吧嗒作响。这帮在灰烬区舔血的流寇,杀个把人连眼皮都不眨,把一千多个底层贫民当成排污渠里的老鼠一样一锅端掉,这动静大得连他们这帮亡命徒都觉得脖颈子发凉。
“老大......”
老瞎子干咳了两声,声音透着虚。
“这要是真炸了,动静兜不住。第一星城的军方肯定会派重装机甲来洗地,咱们这十几条破枪扛不住正规军的火神炮啊。”
陆渊抬起左手。
坎水序列的冻气在骨血里游走,硬生生把奥古斯都残存的狂躁压在血管深处。
金属护腕反向发力,咔哒一声,轻而易举地别开了唐影的手指。
他往前迈出半步,高大的纯黑机械外骨骼直接把唐影逼得后退,靴子踩进水坑,溅起一片泥浆。
“阿城只剩不到五天了。”
陆渊死死盯着唐影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把字从牙缝里剔出来。
“我不炸线,许砺就不会出来,你弟弟就得死! 收起你那没用的同情心,这里是废土!”
唐影后背重重撞在装甲车的防弹钢板上。
她咬着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你把事情做绝,许砺大不了一起死,咱们什么都捞不到。”
唐影仰起头,迎着陆渊冷酷的视线抛出底牌。
“给我一天时间。”
唐影把那个残破的数据终端死死拍在陆渊的金属胸甲上,屏幕上的红光映在陆渊下巴的胡茬上。
“我能从那些工人的血样里反推出冷却剂的确切泄漏源。只要锁定了物理阀门,我们就能在不惊动自毁程序的情况下关掉它。”
陆渊没吭声。
雨水砸在两人中间。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许砺这老狐狸敢把五百个活人锁在里面,就是算准了这口黑锅的重量。只要排风管一炸,所有的生化泄露烂账全都能推到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上。到那时,许砺干干净净,他陆渊就是拉全城人垫背的恐怖分子。闻彻不仅不会认那三天的承诺,还会借着平息民愤的由头,把灰烬兵团连根拔起。
用暴力掀桌子是下策,捏住对方的咽喉慢慢放血才是生意。
“一天。”
陆渊把手里的起爆器塞回大腿外侧的战术袋,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明天这个时辰,拿不出物理阀门的坐标,我亲自按下起爆键。”
唐影紧绷的肩膀垮下去了半寸,大口喘着粗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空气里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那点在下城区黑市里建立起来的脆弱同盟关系,在这一刻崩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裂纹。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触及各自的核心利益,对方随时会变成捅向自己后腰的刀子。
“六子。”
陆渊转过头。
“打信号。让光头把炸药撤下来。”
挂在三楼排风管上的光头正冻得直哆嗦,看见下面打出的战术手电频闪,赶紧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五公斤的高能旋风炸药抠出来,咬在嘴里顺着绳索滑进泥水里。
“带上家伙。”
陆渊转身走向阿兰那辆重卡。
“去工人宿舍区。抽血。”
车队重新启动。
引擎的轰鸣声在泥泞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
阿兰握着方向盘,右眼的生物晶体在昏暗的驾驶室里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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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影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抱着那个残破的数据终端,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废墟。
陆渊坐在后排,手里摆弄着那根沾满黄绿色黏液的玻璃试管。
十分钟后。
C区外围的工人宿舍区建在以前的工业沉淀池上面。
十几栋用废弃集装箱和彩钢瓦拼凑起来的板楼,像一堆生锈的铁罐头挤在酸雨里。平时这里挤满了刚下班的贫民,到处都是劣质营养膏加热后的糊味和机器运作的噪音。
今天这片区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阿兰踩下刹车,轮胎在满是工业废渣的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稳稳停在一排生锈的铁丝网外。
两辆防爆装甲车紧跟在后面,车灯打穿了雨幕。
陆渊推开车门,一百三十斤的机械装甲踩在碎石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没有底层贫民区那种常年散不掉的馊水味。
风里夹着一股浓烈的高级枪油味,还有作战靴踩过烂泥留下的胶皮摩擦声。
“隐蔽!”
陆渊反手抽出腰间的大口径手炮,液压传动轴瞬间绷紧,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缩在车门后面。
六子和老瞎子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扎进路边的臭水沟,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宿舍区正大门。
原本应该破破烂烂的合金铁门被人强行拆了,扭曲变形的门板被扔在旁边的烂泥里。
门后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着四辆带有全封闭装甲的黑色运兵车。车厢外壳上喷涂着一层反雷达涂层,在雨夜里几乎融进黑暗中。
几十个穿着重型战术防弹服的陌生人,正端着带红外瞄准镜的爆弹步枪,把整个宿舍区的外围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帮人动作极度标准化,三三两两形成战术交叉火力网,枪口随着周围环境的风吹草动进行微调。
阿兰靠在轮胎后面,独眼里的生物晶体飞速转动,手指扣在半自动步枪的扳机上。
“团长。没有第三城内卫的编制标识,这帮人不是许砺的兵。”
陆渊盯着那些人肩膀上被刻意抹去一半的徽章,拇指一点点压下手炮的击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