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废墟里的风雪卷着刺鼻的硫磺味。
前方两百米外，那台三米高的“撕裂者”重型机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惨鸣。引擎过载导致的工业废酸沸腾，终于顶开了机甲背部的强制排气阀。
大股大股浓白色的高温蒸汽喷涌而出。周遭的断壁残垣被这股酸气一燎，大片大片的混凝土皮簌簌往下掉。
老瞎子像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灰老鼠，踩着满地碎玻璃渣子，悄无声息的摸到机甲右侧盲区。
那颗红外机械义眼在浓烟里疯狂闪动。他精准的捕捉到了排气格栅完全敞开的那两秒钟空隙。
布满老茧的手猛的往前一送。
四根用铜线死死缠在一起的高爆雷管，带着引信燃烧的火花，顺着排气孔直接捅进了机甲脆弱的传动轴承腔里。
老瞎子就地一个翻滚，连滚带爬的翻进旁边一个积满臭水的电梯井里。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开黑磁风暴的低气压。
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装药在封闭的钢铁空腔里殉爆。橘红色的火球夹杂着机油和碎裂的齿轮，瞬间掀翻了机甲半个肩胛骨。那头不可一世的钢铁怪兽剧烈摇晃了两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的砸进泥水坑里。
外壳上的耐火陶瓷装甲被炸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破片在风雪中划出凄厉的破空声。
六子蹲在一根承重柱后面，兴奋的往手里吐了口唾沫。
“干碎一个! 弟兄们，把发烟筒全扔过去，熏死剩下的那帮铁罐头!”
流寇们的狂热被这声爆炸彻底点燃。几十根军用发烟筒像雨点一样砸进废墟夹角。浓烟和废酸蒸汽混杂在一起，把整个094区域变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死亡泥潭。
陆渊半蹲在断墙后面。
飞溅的金属破片打在他前方的掩体上，砸出一连串火星。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视线死死盯着挂在胸前的那台破旧终端机。
屏幕上那条关于启动‘灯塔’底层净化程序的最高指令刚刚闪过，一股携带着多重加密锁的定向高频音频线，硬生生切断了乱码，强行挤进接收器。
终端机的指示灯变成刺眼的猩红色。
这股信号强得离谱，完全无视了外围的电磁脉冲干扰。
对方在利用这种军用级高频波段，反向追踪这台终端的热源和物理坐标。如果任由它持续连接超过十秒，第三城外围的火控雷达就能把一发大口径钻地弹直接送到陆渊的头顶上。
陆渊左臂的纯黑色机械外骨骼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嗡鸣。
坎水序列的极寒冻气顺着手指蔓延，瞬间在终端机的外壳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强行屏蔽了内部电子元件散发的热辐射。
他没挂断，大拇指直接按下了物理接听键。
送话器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静电摩擦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我是第三城工务总监，纪禾。”
声音死板，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背景音里带着某种大型水网调度枢纽特有的滴答声和齿轮咬合的闷响。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姿态。连自我介绍都带着毋庸置疑的官僚做派。
陆渊没出声。他用左手端起大口径手炮，枪口对准浓烟深处另一个正在胡乱喷火的机甲轮廓。
纪禾也没在意陆渊的沉默，自顾自的往下说。
“你们在094区域搞出的动静，已经过了界。邵衡那个蠢货为了抓一辆破车，把第三防线外围的能源配比强行抽调了百分之四十。现在整个工业区的地下管网电压都在报警。”
纪禾停顿了两秒，语气陡然降温。
“流寇，报出你的价码。”
通讯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和机甲燃烧的劈啪声不断透过送话器传到纪禾的耳朵里。
陆渊听着对面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这帮内城财阀和政客的脑回路永远长在一个模子里，他们把废土上的人命当成带条形码的耗材，觉得只要扔出几块骨头，就能让最凶残的野狗摇尾巴。
大口径手炮的击锤被大拇指压到底，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陆渊捏着送话器，声音裹在面罩后面，透着一股砂纸打磨钢铁般的冷硬。
“你既然拉下脸来找我，说明你们的军方是个蠢货。也说明你现在手里连一点能制衡邵衡的兵权都没有。”
调度中心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纪禾常年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里，习惯了下属的战战兢兢。他绝没料到一个在灰烬区吃沙子的流寇头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能精准的捅进第三城内部的政治裂痕里。
“你懂什么叫体量差距吗。”
纪禾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隐隐的威压。
“我切进你的频道，是给你一条活路。只要我按下手边的红色按钮，第三防线的两门电磁轨道炮会在一分钟内覆盖你所在的全区域。你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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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按不了。”
陆渊毫不留情的打断他。
“轨道炮每次充能需要消耗海量的电力。邵衡把能源抽调了百分之四十去喂他那些铁罐头。你现在的备用电网，根本撑不起一次轨道炮的齐射。”
陆渊站起身。
坎水冻气在他周围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雾，把逼近的高温废酸蒸汽死死挡在半米之外。
“更何况，你们二号发电站专供恒温医疗区的维修补给车，刚才在A级生化热源点附近彻底失联了。随车人员的心跳信号全灭。”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钢钉，直接钉穿了纪禾的心理防线。
通讯器那头传来茶杯打翻的碎裂声。
纪禾引以为傲的冷静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二号发电站补给车失联的消息，是第三城最高级别的机密。事发不到半小时，连邵衡那个前线指挥官都还没拿到完整报告。
一个被机甲连队围剿在烂尾楼里的流寇，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绝密信息。
“你到底是谁？”
纪禾的官腔再也端不住了。声音里透出一股夹杂着震骇的警惕。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三枢纽的主高压线已经断了。”
陆渊迈开步子，军靴踩在冒着酸气的泥水里，发出沉闷的践踏声。
“你们那个耗资巨大的恒温医疗区，里面的备用电池满打满算还能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一过，休眠舱停摆。生命线财阀存放在里面的特级药剂全部报废。到那时候，别说邵衡，连你这个工务总监的脑袋都得被议会挂在城墙上风干。”
前方浓烟中，一台瞎了眼的“撕裂者”机甲转过庞大的炮塔。双管喷火器在红外盲目的状态下，对着陆渊侧面的空气喷出一道十几米长的火龙。
高温火苗舔舐着残破的墙体。
陆渊抬起左手大口径手炮。
纯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泵发出狂暴的嘶吼，抵消掉恐怖的后坐力。
“砰——”
十二点七毫米的高爆穿甲弹扯碎浓烟，精准无误的砸在机甲喷火器的燃料输送管上。
一团比刚才还要耀眼的蓝色火球冲天而起。
机甲驾驶舱里传出惨叫声，活体神经管线被大火瞬间烧融。
巨大的爆炸声通过送话器，毫无保留的传到了纪禾的耳朵里。那动静震得调度中心玻璃隔断嗡嗡作响。
“听到动静了吗。”
陆渊的声音在爆炸余波中稳如磐石。
“邵衡的重装连队正在一辆接一辆的变成废铁。他拿不下我，也保不住你的医疗区。”
纪禾那边的呼吸变得粗重。
利益的算计在工务总监的大脑里飞速运转。邵衡为了抢夺T-09重卡的功劳，不顾一切的越权调动资源。如果恒温区真的因为断电而引发灾难性的后果，这口黑锅绝对会结结实实的砸在工务总监的头上。
他需要有人在前面顶住邵衡的疯狗战术。他需要时间去抢修那条断裂的主高压线。
“你想怎么样。”
纪禾终于放下了高高在上的身段。这五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带着极其浓烈的挫败感。
“这就对了。交易就得有交易的态度。”
陆渊走到一具被烧焦的机甲残骸旁。军靴随脚踢开一块滚烫的金属破片。
“第一，切断094区域所有通向邵衡机甲连队的后方能源补给线。我要这帮铁王八在十五分钟内连雷达都开不了机。”
纪禾咬着牙。
“这等同于叛国。事后军法处会把我送上绞刑架。”
“只要邵衡全军覆没，死人是不会告状的。”陆渊语气平淡的叙述着最血腥的逻辑。
纪禾没有反驳。
这说明他心动了。内城的政客杀起同僚来，向来比废土上的暴徒还要狠辣。
“第二。”
陆渊转过头，视线穿透漫天风雪，看向第三城那座隐没在黑暗中的高耸城墙。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最纯粹的利益掠夺。
“我要恒温医疗区里，生命线财阀存放在那的十二支特级高纯度抑制剂。连带着冷链运输箱，完完整整的给我送出来。”
这句话顺着电波传过去。
通讯器那头的纪禾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肺管子抽动发出明显的嘶嘶声。
“你疯了!”
纪禾压着嗓子低吼，声音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
“那十二支特级抑制剂造价几百万信用点! 是生命线财阀董事局特批给内城几个大人物续命的配额! 少了一支，他们都会生剥了我的皮!”
陆渊把玩着手里空掉的弹壳。
手指一弹，黄铜弹壳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那是你的事。”
陆渊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不带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只管收货。三个小时内，如果我看不到那十二支药剂。我会亲自带着这帮流寇，炸穿你们下水道的承重墙，把外面的黑磁风暴和辐射尘，原封不动的灌进你们引以为傲的恒温区里。”
他停顿了一下，给这句威胁加上了最后的筹码。
“信不信由你。我手里，刚好掌握着你们地下水脉勘探图的完整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