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光头那句试探性的话音刚刚落下，车队后方就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机械摩擦声。
第三辆、第四辆越野车的车门被粗暴地推开。风雪夹杂着冰碴子灌进车厢。五六个穿着奥古斯都制式防弹衣的降兵跳进泥水里。这些人手里的改型半自动步枪没有端起来，而是斜挎在胸前，但拇指全都扣在保险栓的边缘。
外围的探照灯光柱在泥泞的冻土上来回扫射，把这些流寇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四辆装甲车的驾驶室里，秃鹫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他左边眉骨上那条粗大的蜈蚣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发青。粗糙的大手抓起车载扩音器的麦克风，把音量旋钮直接拧到底。
“光头说得对!”
秃鹫粗粝的声音盖过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整个车队上空炸开。
“弟兄们睁大眼睛看看!阿兰姐那是咱们灰烬兵团的副团长，带着咱们一路从血坑里杀出来。结果呢？这姓陆的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扔进那个铁棺材里当诱饵，咱们算个屁!”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带着刺耳的啸叫。
秃鹫的手指重重拍打着车门外壳，发出邦邦的闷响。
“现在重卡被扣了，大门也关了。里面的正规军只要查出车里拉的是破铜烂铁，外面这三十台火神炮两秒钟就能把咱们全撕了。他拿咱们当挡箭牌给自己争取活路。留在这儿就是等死!咱们调头，回灰烬区!”
这番话直戳流寇们最脆弱的神经。恐慌这种东西，在失去退路的高压环境下发酵得比瘟疫还快。
十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新兵，立刻转动身子。枪口似有意似无意地偏转，隐隐锁定了打头的那辆突击车。
头车驾驶室里，暖风机的机油味浓得呛人。
六子的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他那张病态惨白的脸上，溃烂的红斑因为愤怒憋成了紫红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骨节死死顶着方向盘。
“草泥马的秃鹫!谁敢动一下，老子先崩了他!”
六子一把抓起放在储物格里的大口径改型手炮。咔哒一声，黄铜子弹上膛。他降下半截车窗，枪口直接伸了出去，瞄准后面那辆装甲车的挡风玻璃。
后座上，老马吓得缩成一团。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缴获的改型AK，两只腿在防弹衣下面抖得停不下来，膝盖不断磕碰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啊!”
老马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往前探着身子。
“团长，六子，开不得火!外头三十台雷达盯着咱们。只要枪一响，里面的长官立马判定咱们是暴徒。到时候火神炮一轮齐射，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陆渊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左肩冻结的皮肉在防弹服下撕裂，黄褐色的组织液渗出来，黏糊糊的触感贴着皮肤。
他连看都没看外面那些拔枪的流寇。
血狼这帮降兵骨子里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邵衡把重卡扣在隔离闸里，这帮人就判定他陆渊失去了最大的底牌。这时候只要他露出一丝慌乱，这些恶狼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去换取第三城的赏金。
但如果真让六子开枪镇压，就正中了邵衡的下怀。
隔离闸内部的监控室里，邵衡绝对正盯着热成像屏幕看戏。人工接管状态下，只要车队内部爆发出火光，机枪塔的开火权限就会被瞬间激活。
陆渊没有碰对讲机。他用那只缠满止血带的右手，探入战术背心的内侧夹层，摸出了那枚带有荆棘花纹的微型通讯器。
手指摩挲着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就在前一分钟，这枚截获自奥古斯都的通讯器，底部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闪烁微弱的红光。
十几公里外的黑瞎子沟深处，地面正在发生某种低频的震颤。那种震颤顺着冻土层传导过来，轻微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陆渊体内的坎水序列寒气却对这种波动异常敏感。
那些在雷场外围游荡的装甲辐射鬣狗，或者是比鬣狗更恐怖的东西，被八卦盘残存的热量和高浓度的辐射源味道吸引，正在成群结队地往这个方向靠拢。
外部的变量正在逼近。他现在需要的，是彻底把这群流寇的恐惧钉死在自己身上。
陆渊抬起左手，按下了中控台的门锁键。
咔哒。
车门解锁的清脆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大哥？”
六子端着手炮，错愕地转过头。
陆渊没有解释。他推开车门，左脚踏在脚踏板上，借着大腿的肌肉力量，将整个身体撑了出去。
风雪瞬间灌入领口。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空气顺着肺管子往下钻，把胸腔里的血腥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战术皮靴踩在混合着冰碴子的泥水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陆渊走下车。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防护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把自己暴露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柱下。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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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台自律机枪塔的红外线感应器同时发出低鸣。十几道刺目的红色激光束迅速聚拢，密密麻麻地打在陆渊那件星耀A级实验室的内卫防弹服上。
皮肤表面立刻传来激光准星照射的灼烧感。
陆渊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火神炮枪管。他转过身，迎着肆虐的风雪，一步一步朝着第四辆装甲车走去。
靴底踩碎冻土，发出细碎的断裂音。
装甲车驾驶室里，秃鹫看着陆渊顶着满身红外线走过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一把推开彻底降下的车窗，双手端起那把带有奥古斯都暗记的半自动步枪，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准星套住了陆渊的胸口。
“站住!姓陆的，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打烂你的心肺!”
秃鹫扯着嗓子咆哮。
周围那十几个推开车门的流寇，看到陆渊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反而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陆渊没有停下脚步。
距离装甲车还有十米。
风雪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冻痕。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指腹依然在摩挲着那枚微型通讯器。
“你真以为披了一身内城的皮，那帮老爷就会拿你当人看？”
秃鹫看着越来越近的陆渊，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低吼。
“你现在不敢下令开火!只要枪声一响，机枪塔就把咱们一起突突了!你没了那辆重卡，你拿什么跟第三城谈？兄弟们，别被他唬住了!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距离装甲车还有五米。
陆渊停了下来。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背上，在泥水里投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车窗里的秃鹫。
“把命交给我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的车上，没有能半路下车的活人。”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愤怒，也没有被背叛的狂躁。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张作废的物资清单。
这种毫无波澜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秃鹫的脖子。
秃鹫感受到了周围流寇的退缩。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陆渊撂倒在这里，等这股狠劲压下来，哗变的苗头就会彻底被掐灭。到时候陆渊腾出手来，第一个被扔进雪地里喂狼的就是他。
“去死吧!”
秃鹫大吼一声，眼睛彻底红了，透出被逼入绝境的狠毒。他大拇指猛地拨开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栓，食指死死扣下扳机。
咔。
击针撞击的闷响。
没有火光。没有后坐力。没有枪声。
风雪声在这一瞬间似乎停顿了。
秃鹫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手里那把泛着金属冷光的步枪，手指再次疯狂地连扣扳机。
咔咔。咔咔。
全都是空膛击发的回音。
周围十几个端着枪的流寇全都僵在原地。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去拉动自己的枪栓，同样只听到了沉闷的卡壳声。
陆渊站在风雪里，左肩渗出的血痂已经冻成了坚硬的暗红色结块。
“老瞎子在狂飙营地兵工厂改这些枪的时候，确实换了新弹簧。”
陆渊开口了。冰冷的字眼顺着冷风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但他还在击发机的卡槽里，抹了一层工业废机油和水银的混合物。平时摸着很滑溜。”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战术靴蹚过泥水。
“但在零下四十度的黑瞎子沟外围，水银和废机油早就冻成了铁疙瘩。击针连半毫米都弹不出来。”
从收编血狼联盟降兵的第一天起，发下去的那些带有奥古斯都暗记的武器，就是老瞎子动过手脚的残次品。信任这种东西，在陆渊的生存法则里，永远排在绝对控制的后面。
秃鹫看着手里那把跟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的步枪，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赫赫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闸门上方那三十台依然保持待命状态的机枪塔。
邵衡没有下令开火。第三城的正规军在等他们内部先咬出个结果。
“你他妈......早就防着老子!”
秃鹫把手里的空枪狠狠砸在仪表盘上，挡风玻璃被枪托磕出一道裂纹。
枪开不了。但只要能把陆渊弄死在这里，制造一场失控的车祸假象，机枪塔的雷达未必会立刻判定为武装袭击。只要陆渊一死，这支没有了领头羊的车队就会彻底散伙，他就能趁乱抢车逃回灰烬区。
秃鹫满是汗水的大手一把攥住排挡杆，用力推到底。
“老子碾碎你!”
他右脚猛地抬起，将油门踏板一脚踹到底。
轰——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浓烈的黑烟。
加装了厚重防滚架和金属尖刺的装甲车，带着几吨重的恐怖势能，碾碎地面的积冰，像一头发疯的钢铁巨兽，咆哮着朝五米外的陆渊直撞过去。
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溅起半米高的黑色泥浆。
车头那排狰狞的金属尖刺，在探照灯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直逼陆渊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