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百米。第三重工枢纽防线总控中枢。
机箱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冷气顺着排风管道往下灌，吹在泛着金属光泽的合金地板上。
三等操作员陈亚瘫在人体工学椅里。眼皮沉重，上下打架。
前方的弧形监控墙上，布满了一百二十个分屏画面。画面里全是狂风卷着冰雪的黑瞎子沟外围。
“滴。”
一声尖锐短促的电子音响过。
主控台边缘的一盏红色预警灯亮了半秒。还没等蜂鸣器叫唤出声，那团红光就被一股更底层的数据流强行掐灭，变成了柔和的绿色指示灯。
陈亚睁开眼。
他坐直身子。两只手扒在控制台边缘，脸几乎贴在防窥玻璃上。
三号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热源。
一辆焊着粗犷防滚架、满身铁锈的拼装重卡，正顺着L0014备用通道，毫无阻碍地穿过均质防爆墙。
三十台双联装三十毫米口径自动机枪塔，枪管全部朝下四十五度角。光学镜头亮着代表友军的绿光。
陈亚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第三城外围的自动化防线，连变异沙鼠靠近都会被打成肉泥。一辆灰烬区流寇专属的破烂重卡，大摇大摆地开了进来。
他伸手去拍主板上的物理阻断按钮。
巴掌拍在红色按钮上。底下的线路没有任何反馈。
陈亚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他抓起手边的内线通讯器，用力砸向后排正在煮咖啡的值班主管。
“长官!出事了!”
少尉主管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制服领口敞着。
“大惊小怪什么。邵衡的机甲连队在外面抓几只灰烬区的老鼠，电磁波段受干扰跳码，这是常识。”
陈亚指着三号屏幕。手臂悬在半空打着哆嗦。
“有东西进来了。活的，带轮子的，把外围机枪塔的控制权全拿了!”
主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监控画面经过底层协议降噪，清晰地勾勒出那辆重卡的轮廓。粗大的履带花纹轮胎碾过防爆门下的轨道，带起一滩水花。
主管手里的咖啡杯倾斜。滚烫的褐黑色液体洒在皮靴上，他全无反应。
“外围那帮暗哨死绝了吗!这破烂玩意哪里搞到的最高识别码!”
主管把咖啡杯砸在地上，一把推开陈亚，抢占了主控位置。
“切断它的能源!起爆C4反装甲地雷阵!”
陈亚扑到副控台，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砸得噼啪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空格键上，摔成几瓣。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闪烁的代码。
全红。
【Access Denied（访问拒绝）】。
“长官，权限全丢了。底层的物理代码被外部强行接管。”
陈亚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放屁!”
主管怒吼出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托重重砸在操作台上。
“这里是第三重工的绝对禁区。灰烬区那帮连营养膏都吃不起的泥腿子，能黑进我们的军工主板？这是星耀集团的人在搞鬼!”
主管拉开操作台下面的暗格，掏出一张红色的金属磁卡，插进主板物理接口。
“调备用火控系统。老子要用大当量燃烧弹把这段隧道彻底熔了。”
系统界面开始读取红色磁卡的权限。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进度条。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卡住了。
中控室里的排风扇嗡嗡作响。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十秒钟。
这十秒钟比一整年还要漫长。
卡死的进度条突然崩溃，化作一堆乱码。
火控界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填满大屏幕的，是一个布满灰尘图标的灰色文件夹。
文件夹的图标正中央，印着一个残缺的太极图烙印。旁边，是旧时代军方特有的双剑交叉荆棘花徽章。
陈亚盯着那个徽章，手脚发凉。他在军校的绝密内参档案里见过这东西。
文件夹不需要任何密码，自行解压展开。
一张泛黄的重型载具结构图弹了出来。旁边跟着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军用加密数字。
大屏幕上，那辆正在隧道里狂飙的重卡被一个绿色的高亮框死死锁定。
高亮框旁边跳出一行显眼的绿色字符。
【最高权限验证通过，防御解除。】
陈亚转过头看向主管。
“长官，敌袭警报排除。”
主管死死盯着大屏幕，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地跳动。
“你管这叫排除？”
陈亚指着屏幕上那行被解密的档案编号，声音发涩。
“这是编号T-09军方绝密运输车。尘封了十年，它重新上线了。”
主管僵在原地。手里的配枪当啷一声砸在操作台上。
T-09。
十年前星耀地下反应堆爆炸，第七小队一百二十人全灭的那场大清洗中。有几个带有最高通行权限的活体信标载具遗失在灰烬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载具拥有直通第三城地下核心，甚至触及L0014区域的单向透明权限。
这根本没法拦截。底层逻辑锁写死在第三城的根服务器里。强行拦截等于攻击星城最高议会的底层协议。
“让它进。”
主管咬着后槽牙，把配枪捡起来插回枪套。
“撤销沿途所有物理阻拦索。立刻把这份录像截流，走有线光缆，直接发给最高指挥官。”
他双手按着控制台，盯着画面里那辆破车。
“天要塌了。”
……
地下隧道深处。
阿兰一脚把刹车踏板踩到底。
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灌满车厢。重卡庞大的身躯在积水路面上滑行了十几米，终于在一处宽敞的地下避险区停稳。
外面的狂风暴雨被厚重的岩层彻底隔绝。
隧道顶部昏黄的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仪表盘那块碎了半边的屏幕上，那句绿色的字符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
底盘传来的高频电机嗡鸣声跟着消失。十二缸柴油发动机沉重的怠速声重新接管了驾驶室。
阿兰瘫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把她后背的工装背心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刚才用止血带勒出来的紫红印子还没有消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痛觉在提醒她，刚才闯过那片能把她撕成碎片的死亡防线，全是真的。
她开着这辆在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拼装重卡，大摇大摆地进了第三城的绝对禁区。
这防线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阿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弯腰从副驾驶的地垫下摸出一个用防水布包着的加密短波对讲机。
这是陆渊在出发前塞给她的。里面只存了一个频段。
她用没受伤的右手大拇指拨开开关，调到那个专属频段。
耳机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沙沙声，夹杂着风雪的呼啸和断断续续的金属摩擦音。
“滋啦……滋啦……”
阿兰按下通话键。
“小疯子，没死就吱个声。”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
陆渊沙哑粗粝的声音顺着扬声器钻了出来。背景音里还有重型火器压弹的咔哒声。
“你还活着，狂飙营地的家当保住了。你现在的方位。”
阿兰把对讲机凑近嘴边，看了一眼车窗外生锈的排风管道。
“我进来了。”
“进哪了？”
“第三城的防爆门背后。这破车底盘里藏着个太极图烙印。它自己认门，接管了传动轴，一路把我拉进了L0014备用通道。”
阿兰咬着牙，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外面的三十台自律机枪塔连个屁都没放。老娘现在被这帮正规军的中枢系统，标记成了最高级别的自己人。”
对讲机那头没了动静。
陆渊在盘算。
阿兰能听见他那边传来的粗重呼吸声，还有冻裂的冰碴子掉在地上的动静。
“这辆车是钥匙之一。”
陆渊的声音透过电流杂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八卦盘的同位素热量，借着黑磁风暴的静电，把你车底盘那个休眠的信标激活了。第三城外围防线对你已经单向透明。”
“少跟老娘扯这些虚的。”
阿兰靠在椅背上，握着对讲机的手指骨节顶出白茬。
“你到底在图谋什么？这辆车我在灰烬区开了八年都没事，你一出现它就活了。你少拿巧合来忽悠我。”
“废土上没有巧合。只有算计。”
陆渊的话硬邦邦地砸过来。
“阿兰，你现在站在第三城的血管里。这帮财阀高层做梦都想不到，一辆有着军方绝密序列的运输车，拉着一个灰烬区的兵工厂，直接扎进了他们的心窝。”
阿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想干嘛？”
“我要你顺着备用通道继续往下开。找个有旧时代光缆接口的终端枢纽停下。利用你车上的发电机组，把老瞎子留下的那些破解设备全部启动。”
陆渊在那头咳嗽了两声，咳出浓重的血腥味。
“我现在需要一个物理跳板。一个能从内部直接撕开第三重工通讯防火墙的跳板。你，就是那个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