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沙尘砸在重卡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早被冻碎了,阿兰只能靠着两盏贴了黄色防雾膜的大灯,勉强看清前方五米的路况。
大灯光柱里的冰碴子横冲直撞。黑磁风暴把这片侧翼公路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
阿兰吐出嘴里嚼烂的烟蒂。双手死死抠住方向盘。
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已经外翻发白。这是她被奥古斯都正规军的爆炸气浪掀飞时,让铁锈划开的。粗糙的皮革一磨,血水混着黄脓渗出来,把方向盘把手染得滑腻。
她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握住生锈的排挡杆,硬生生砸进低速四驱档。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音。重卡庞大的身躯在泥水里狠狠抖动了一下,履带花纹的宽胎碾碎冻土,继续往前拱。
陆渊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阿兰往车窗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小子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把高热源留在死胡同里吸引第三城的机甲,把她这辆满载狂飙营地全副家当的重卡打发到黑瞎子沟外围。
这是一场豪赌。陆渊赌她能钻出包围圈,保住兵工厂的底子。她也赌陆渊能把那三只铁王八拖在七号公路。
重卡底盘碾过一个巨大的冻土坑。
车厢剧烈颠簸。减震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
冰冷的泥水顺着轮胎缝隙倒灌进底盘护甲里。冲刷着那些裸露的机械管线。
副驾驶位置上那个老旧的机械电台,毫无预兆地跳起一团火花。
这玩意早就该在强电磁干扰下变成一堆废铁。里面的保险丝半个月前就烧断了。阿兰平时只用它来接收下城区的黑市波段。
屏幕亮了。
幽绿色的光芒打在阿兰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原本停留在零刻度的机械指针,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疯狂乱转。
紧接着,屏幕上开始瀑布般往下刷屏绿色的代码。
阿兰后背猛地拔直了。
“见鬼了。”
她空出右手,拔出腰间的改型自动步枪,用厚实的实木枪托狠狠砸在电台外壳上。
塑料外壳碎了一地。
里面的线路板全暴露在空气里。
屏幕还在亮。绿色的代码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阿兰弯下腰,一把扯断了连接蓄电池的主电源线。
线头带着电火花掉在脚垫上。
电台屏幕连闪都没闪一下,幽绿的光芒反而把整个驾驶室照得惨绿。
滴——
一声尖锐的长鸣撕裂了车厢里的风声。
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油量表、转速表指针,整齐划一地砸向右侧底端。
阿兰右脚踩着的油门踏板,硬生生抗拒着她的脚力,自己往上抬高了三公分,随后猛地陷进底板。
十二缸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转速直接拉到红线区域。
阿兰双脚站直,整个人死死踩在刹车踏板上。
液压泵发出绝望的悲鸣。刹车片卡死在轮毂上,刺鼻的橡胶焦臭味瞬间灌满车厢。
重卡根本没有减速。
底盘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两股截然不同的动力系统在强行交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被一种高频的电流嗡鸣取代。
这辆车越过了物理传动轴,启动了隐藏的电动直驱系统。
方向盘锁死了。
阿兰双手抱住方向盘,整个人悬空发力。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崩开的伤口甩出大片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
方向盘纹丝不动。
车轮却在自行调整角度,迎着风暴最猛烈的方向,笔直地扎进黑瞎子沟深处。
阿兰松开手,跌坐在驾驶座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这辆重卡是她八年前从第四废品站的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当时只剩个底盘。她换了引擎,加了装甲,焊了防滚架。修修补补了八年。
这辆车就是她的命。
此刻,她的命被人接管了。
电台上的绿色代码停了。定格成一个不断闪烁的倒三角形符号。
阿兰低头。
她的军靴踩在脚垫上,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那是高压静电。
她抽出战术直刀,一刀捅穿副驾驶地面的橡胶脚垫,用力一划。
掀开厚重的隔音棉。
下面是一块生满铁锈的底盘检修挡板。
阿兰用刀尖挑开四角的卡扣,一把扯下挡板。
刺骨的寒气混杂着蓝色的电弧,顺着拳头大小的检修口窜了上来。电弧打在直刀的金属护手上,电得她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直刀当啷落地。
阿兰顾不上疼,把脸贴在满是油污的底板上,顺着检修口往下看。
重卡的底盘深处。那块她用了三把等离子切割枪都没切开的神秘金属底座,正发生着变化。
底座表面那层厚厚的油污和铁锈,大片大片地剥落。
一个残缺的太极图烙印,暴露在空气中。
这烙印没有生锈,正亮着刺目的幽蓝光芒。光芒随着风暴中劈下的闪电,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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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台伪装成重卡底盘的超大型信号发射器。
它在共鸣。
它借着黑磁风暴里狂暴的电荷,向着这片无人区的最深处,发送着握手信号。
阿兰脑子里闪过陆渊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八卦盘。
太极图。
八卦盘。
旧时代军方的放射性同位素。
狂飙营地引以为傲的这台重型载具,从头到尾就是某个庞大计划留在废土上的一枚活体信标。有人故意让她在废品站找到它,故意让她开着它在第七星城外围晃荡了八年。
现在,钥匙出现了,风暴降临了。
这头蛰伏了八年的金属异兽,被彻底唤醒了。
重卡的时速飙升到了八十公里。
在毫无视野的黑瞎子沟边缘,这个速度就是在找死。
车辆的每一次自动转向,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它避开被风雪掩埋的弹坑,绕过横在路中央的报废装甲残骸。
底层控制程序里,装着一份连内城正规军都没有的高精度军用级三维地图。
“你到底要把老娘拉去哪?”
阿兰靠在椅背上,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备用弹匣,咔嚓一声推上步枪。
既然停不下来,那就只能硬闯。她倒要看看,这破车认的主子,是个什么鬼东西。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弯道。
两侧的岩壁呈现出暗红色的铁矿石光泽,在车灯的照耀下像两把生锈的铡刀。
重卡没有减速,车身向外倾斜。右侧两个后轮短暂地离开了地面。
轮胎在冻土上刮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车头硬生生甩过了弯道。
两盏大灯的光柱,劈开了前方的浓雾与风沙。
阿兰端起步枪,枪托抵住肩膀,眯起左眼。
视线越过准星。
前方的风沙中,没有路了。
横亘在重卡前方的,是一堵由纯黑色的均质装甲板浇筑而成的巨大防爆墙。这堵墙一直延伸到岩壁的两侧,把整个峡谷堵得严严实实。
墙体上。
伴随着重卡底盘太极图的闪烁。
黑暗中,整齐划一地亮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红点。
嗡——
伺服电机转动的声音,压过了狂风的呼啸。
三十台大口径自动机枪塔。
粗壮的枪管全部抬起。三十道红外锁定激光,在同一秒钟,精准地打在重卡的挡风玻璃上,将阿兰的半边身子染成了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