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左手死死扣住那件银灰色纳米防弹衣的金属领口缝隙。百十来斤的死沉分量全挂在他一条胳膊上。左臂皮肉翻卷的烫伤处早就跟防弹衣蹭在了一起,几根崩断的肌肉纤维暴露在风暴里,疼得直钻心。
指挥官裤裆里还在往下滴着骚臭的黄水。
整个人像条濒死的烂泥鳅,两只手胡乱扒拉着陆渊的手腕,喉咙里往外挤着毫无意义的求饶声。
这姿态太卑微了,连站在几十米外的老马都忍不住偏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距离不到半米。
指挥官眼底那滩烂泥般的恐惧,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成两点怨毒的针芒。
他抓着陆渊左腕的双手猛地松开。
瘫软的腰椎爆发出绝对不属于普通人类的恐怖弹跳力。
银光乍现。
一把只有巴掌长的高频震荡匕首,毫无征兆地从他战术长靴的侧面绑腿里拔了出来。
刀刃边缘带着高频震动产生的刺耳蜂鸣,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切割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直奔陆渊没有装甲保护的咽喉。
周围的灰烬兵团流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阿兰更是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军刺。
装孙子装得挺像。
陆渊闻着对方身上那股尿臊味,心里暗自盘算。
内城这帮财阀的老爷们命比金子还贵,怎么可能把一个整编装甲连队交给一个纯废物。高级基因改造人的底子,加上这手示敌以弱的藏刀绝活,换作任何一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的老手,今天多半都要交代在这儿。
可惜,这老小子算漏了一笔账。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心跳频率会乱成一锅粥。但这孙子刚才裤裆往外漏水的时候,胸腔里的心跳声稳得就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旧时代机械钟。
陆渊根本没躲。
他脚下的军靴死死踩住结冰的泥坑,腰背上的肌肉群像钢缆一样瞬间绷紧。
左臂放弃了抵抗那股往上提拉的力道,顺着指挥官前冲的惯性,五指像铁箍一样,一把钳住对方握刀的手腕。
坎水序列的存量确实见底了。
骨髓深处那点护心脉的极寒冻气,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
咔嚓。
顺着指尖灌入指挥官手腕的,是绝对零度以下的冰寒。
高级战术手套表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骨骼在极寒下脆得像饼干,被陆渊离火怪力加持的左手狠狠一捏,直接粉碎性骨折。
高频震荡匕首脱手掉落,刀尖扎进陆渊脚背前方的烂泥里,发出刺耳的蜂鸣。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指挥官喉咙里滚出来。
陆渊右手的战术直刀已经动了。
刀刃卷了边,带着暗红色的缺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点钝感根本算不上阻碍。
刀锋贴着纳米防弹衣的金属领口边缘,狠狠切了进去。
切断了坚韧的颈部肌肉,切断了那根跳动的大动脉,连带着惨白的气管一并豁开。
噗。
温热的腥咸液体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溅了陆渊半张脸。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陆渊松开左手。
指挥官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泥水坑里。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上的巨大豁口,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涌,把周围结冰的积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的双腿在烂泥里剧烈蹬踹,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眼珠子死死凸出眼眶,里面写满了对死亡的不甘。
陆渊抬起右脚。
带着厚重防滑纹路的军靴,结结实实地踩在指挥官的胸口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脚下这个高高在上的内城老爷一点点抽干最后的一丝力气。
指挥官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陆渊挪开脚,弯下腰,伸手在尸体上摸索。
纳米防弹衣的质地很滑,他扯开衣服的内衬,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数据储存终端。
终端屏幕已经碎了,左上角还在闪烁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红色定位信号。
陆渊眯起眼睛,拿大拇指蹭掉屏幕上的血迹。
这信号的频段,他太熟了。
十天前。
在废弃化工厂外围,那个企图反水把他卖给内城的王队,在极寒风暴降临时暗中开启过一个微型定位器。当时王队被楚狂一枪爆头,那个定位器的接收端到底是谁,一直是个没解开的死结。
现在对上了。
王队暗中联络的内城势力,就是奥古斯都家族。这帮满头银发的老东西,早就把手伸进了第七治安署的基层。
陆渊把终端揣进兜里。
视线落在指挥官那个豁开的脖腔上。
颈椎骨已经被直刀斩断了一半。在那些翻卷的烂肉和猩红的血液中间,陆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的颜色。
一丝黄绿色的黏液。
他用刀尖挑开那层皮肉。
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青黑色肉须,正缠绕在指挥官的颈椎神经上。肉须末端,隐隐约约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的钢印。
星耀集团,A级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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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牙缝里全是血腥味。
奥古斯都重装连队的最高长官,脑子里居然植入了星耀集团生化实验室的活体神经。这两家在明面上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垄断财阀,背地里早就把脏水搅和在一起了。这根管子,多半就是用来监听或者控制这个带兵将领的保险丝。
这事和废弃化工厂下面的活体培养槽,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渊刀尖往上一挑。
直接将指挥官胸前那枚暗金色的奥古斯都家族徽章剜了下来。
交叉战剑与荆棘花的图案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浆。
他转过身,将那枚徽章高高举起。
峡谷底部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血污、半边脸被熏黑的脸庞。
“打扫战场。”
陆渊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在刀尖上滚过几百遍的狠戾。
“属于我们的时代,开始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废土流寇,爆发出了掀翻冻土的狂吼。
老瞎子带着几个懂点机械修理的流寇,正趴在三号装甲车的残骸上,用撬棍和液压钳疯狂拆卸那挺没殉爆的车载火神炮。这老头秃顶上全是汗,仅剩的一只红外机械义眼在夜色里闪着贪婪的红光。
“慢点!轻点撬!”
老瞎子一巴掌拍在旁边六子的后脑勺上,扯着破锣嗓子骂街。
“底座的散热套筒要是弄坏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炸膛的废铁!把里面的供弹带扯出来,一发子弹都别给内城那帮狗娘养的留!”
六子顾不上挨打,惨白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他用那把生锈的砍刀割断了装甲车上的固定绑带,把一整箱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高爆穿甲弹拖进烂泥里,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死死抱在怀里。
阿兰瘸着腿走过来。
她没去凑那帮流寇搜刮装备的热闹。她的视线在陆渊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胳膊上停留了两秒,抬头看向那堆冒着黑烟的装甲车残骸。
“这烂摊子铺得太大了。”
阿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常年在废土上混出来的谨慎。
“奥古斯都的主力连队全军覆没。天一亮,内城的侦察机就会像绿头苍蝇一样把整条死亡峡谷填满。你踩死了他们的人,这笔账,灰烬兵团这几十号人扛不起。”
陆渊把那枚带血的徽章扔给阿兰。
“扛不起也得扛。”
他从背心里摸出之前从霍华德身上搜出来的那个带荆棘花纹的微型通讯器,在手里掂了两下。
“霍华德是星耀集团养的狗。这个通讯器里,存着奥古斯都内部的武器授权代码。你猜,如果这玩意儿出现在星耀第二董事王廷的办公桌上,内城那帮大人物会怎么想?”
阿兰接住徽章,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荆棘花纹,眼睛猛地亮了。
“你想把祸水东引,让星耀和奥古斯都狗咬狗?这招险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劣质卷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王廷那种能在董事会里坐稳第二把交椅的老狐狸,会看不出这是个局?霍华德死在死亡峡谷,通讯器却出现在他桌上,他第一反应绝对是派人把送东西的人剁碎了喂狗。”
陆渊扯下一块算得上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还在流血的左臂上。布条很快被血水浸透,变成暗红色。
“他看出来了,也会装作没看出来。”
陆渊把布条死死打了个结,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枭在下城区折腾了这么久,没拿到水脉控制权,还把化工厂炸成了烂摊子。王廷和赵枭斗了十年,现在有了一份能直接把赵枭踢出董事会的奥古斯都黑材料,你觉得王廷是会在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还是在乎这东西能怎么用?”
阿兰把嘴里的烟卷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碎。
“你拿整个灰烬兵团做饵,去赌财阀内部的权力倾轧。”
“我是在给咱们搏命。”
陆渊捡起那把卷刃的战术直刀,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里。
“没有这层掩护,咱们这几十号人,连第七星城外围的封锁线都过不去。”
老马这时候凑了上来,怀里抱着三把没烧坏的微冲,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团长,这趟买卖干得提气!咱们下一步往哪撤?回狂飙营地?”
“不回营地。”
陆渊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
“去废旧水处理厂东边。那里有一条直通下城区废弃地铁站的排污主管道。内城的目光全被死亡峡谷吸引了,下城区现在就是个筛子。我要回去,找第七治安署那个喜欢和稀泥的署长,好好算一算老鬼那笔账。”
第七星城。
内城,议会大楼顶层。
宽大的落地窗外,极寒风暴正肆虐着下城区的贫民窟。
星城议长裴寂坐在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纯黑皮椅上。他面前那张长达五米的全息战术沙盘上,代表着奥古斯都重装连队的几十个绿色光点,在十分钟前,瞬间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旁边站着的秘书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急报告。
“议长阁下,死亡峡谷方向发生超量级爆炸。初步判定为地下沼气殉爆,奥古斯都的追击部队......全灭。”
裴寂连眼皮都没抬。
他手里端着一杯恒温的红茶,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爆炸中心点的数据反馈。
“连队死绝了,奥古斯都那条老狗自然会去跳脚。”
裴寂抿了一口红茶,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让你看的是热量读数。”
秘书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向手里的报告附件。
“爆炸核心区域的地表温度......突破了三千度。附带微弱的放射性同位素残留。”
裴寂放下茶杯。
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千度,放射性同位素。”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十年前,星耀集团那座地下反应堆爆炸的时候,也是这个数据。”
裴寂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那片宛如垃圾场般的下城区。
“通知暗哨,把视线从那帮流寇身上移开。盯着第六水源净化厂的地下管网。‘灯塔’的底座,闻到血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