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话器掉在底盘钢板上，弹了两下。
霍华德刚弯下腰。
幽蓝色的电弧顺着指挥车的通风管道窜进车厢。这股肉眼可见的静电风暴带着刺鼻的臭氧味。
火控面板上的百十个红色指示灯同时闪烁，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黑屏。
整个世界在这一秒被强行关机。
霍华德的手指悬在半空。
车厢里的恒温系统瞬间停转。通风口喷出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
防弹玻璃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一朵朵惨白的冰花顺着边缘往中间蔓延，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就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原本充斥着引擎轰鸣和机炮咆哮的死亡峡谷，换了一种动静。
呜——
风声。
能把人皮吹裂的狂风卷着鸡蛋大小的冰雹，铺天盖地砸向峡谷。
冰雹砸在重型装甲车的复合装甲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天空中。
七十二架刚才还在肆意倾泻火力的“黑蜂”微型武装无人机，迎来了死期。
军用级抗干扰涂层在荒野极寒磁暴面前成了笑话。高强度的电磁脉冲直接烧穿了无人机内部的微型陀螺仪和动力芯片。
半空中的蓝色离子焰成片熄灭。
失去动力的金属疙瘩顺着重力加速度，一头栽向地面。
一架“黑蜂”直挺挺地砸在一号指挥车的车顶上。未发射的微型穿甲导弹受力起爆。
轰隆！
火光刚腾起不到半米，就被零下四十度的极寒狂风硬生生掐灭。
冲击波震得车顶的防弹钢板往下凹陷了一大块。
霍华德被震得跪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崩裂，血刚渗出来，就在眉骨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峡谷底部。
三十几个奉命下车准备用喷火器洗地的星城步兵，迎头撞上了坠落的无人机雨。
一个端着高压喷火器的士兵抬起头。
一团黑影带着风啸砸在他脸上。
无人机的折叠翼像切豆腐一样削掉了他的半个脑袋。脑浆还没来得及喷溅，就被极寒冻成了一坨红白相间的冰沙。
旁边士兵背后的高压燃料罐遭了殃。
坠毁的无人机残骸砸穿了罐体。
高强度助燃剂喷涌而出。打火装置已经失效，没有引燃。这些高纯度化学试剂溅在周围几个士兵身上，迅速带走他们体表仅存的热量。
惨叫声被狂风撕碎。
霍华德抓着真皮座椅的边缘爬起来。
他用带血的拳头疯狂砸向通讯台。
按键凹陷，线路冒出焦糊味。没有任何回应。
军用级热成像仪的屏幕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引以为傲的装甲连队，在一分钟内变成了又瞎又聋的铁棺材。
霍华德一脚踹开沉重的车门。
狂风夹着雪片倒灌进来，糊了他一脸。
他半张着嘴，冷空气像一把锉刀顺着气管刮进肺里。胸腔一阵剧痛。
视线所及之处。
奥古斯都的精锐们正在雪地里打滚。
他们身上穿着造价两万信用点一套的恒温作战服。这种衣服靠着后腰的微缩电池组供电，内置导热纤维能保持人体最佳体温。
现在，电池组被烧毁。
紧贴皮肤的导热纤维失去了热源，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变成了最高效的导冷材料。
作战服变成了一具具贴身的冰棺材。
士兵们哆嗦着去扯脖子上的战术卡扣。手指冻得发僵，根本使不上劲。
有人试图开枪示警。
端起改型步枪，扣动扳机。
咔。
枪栓卡死。
精密枪械里使用的高级润滑油，在极寒下变成了坚硬的胶水。
霍华德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旧时代的机械扩音喇叭。这还是他在内城缴获底层暴民的战利品。
他按下物理开关，把喇叭凑到嘴边。
“收缩阵型！靠拢装甲车！背对风口就地防御！”
声音传出去不到十米，就被风雪彻底吞没。
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向指挥车。他的防毒面具上结满了冰霜，双手死死抠住车门边缘。
“长官......救我......衣服冻在皮上了......”
霍华德看着对方那张发青的脸。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狠狠踹在士兵的胸口。
士兵滚下车厢，砸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霍华德把门死死拉上。
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地底深处。
废弃下水道网里的黄绿色黏液，原本正在疯狂往上渗透。
温度骤降。
那些粗壮的肉须表面结出一层白霜。强腐蚀性的黏液在低温下变得极其粘稠，流动速度断崖式下跌。
怪物在岩石缝隙间发出沉闷的嘶鸣，被迫缩回更深处的地温层。
这轻微的震动变化，顺着岩层传到了两公里外的制高点。
废弃排污坑。
狭窄的地下空间充斥着浓烈的汗酸味和血腥味。
二十几号人挤在一起，裹着散发恶臭的变异兽皮和厚重的防辐射隔热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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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那块四百斤重的防弹钢板，原本被打得通红，现在正发出快速冷却的咔咔声。
外面的机枪扫射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冰雹砸击钢板的沉闷声响。
陆渊靠在泥壁上。
战术背心内侧的八卦金属盘已经冷却。底部的红光彻底熄灭。
它吸饱了静电，把这场极寒磁暴的局部威力拉到了极限，现在陷入了休眠。
陆渊睁开眼。
背上的刀伤已经被低温彻底冻结。血不再流，但稍微一动，撕裂的钝痛直冲脑门。
他没去管伤口。
右臂的纯机械外骨骼发出沉闷的液压运转声。
没有芯片。没有电子传动。纯粹的齿轮与杠杆。
这套会把普通人骨头折断的废铁，在这场抹平一切科技代差的磁暴中，成了唯一的真理。
他单手顶住头顶的钢板。
肌肉贲张。离火怪力顺着大臂灌入机械传动轴。
钢板被掀开一条缝。
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夹杂着雪片灌入坑道。
老马打了个激灵，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
“老大......外面什么情况？”
陆渊翻身跃出坑道。
军靴踩在冻得邦硬的烂泥上。他扯掉身上那件被子弹打成破布条的军大衣。
只留下一件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
面罩下呼出浓重的白雾。冰碴子挂在他的眉骨上。
坎水序列在体内收缩，将体表的温度锁死在内脏周围，强行隔绝了外界的极寒。
他反手抽出插在腿包里的战术直刀。
暗沉的刀锋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阿兰拎着两把短管霰弹枪，跟着爬出坑道。
她看了一眼下方陷入混乱的星城车队。视线扫过那些坠毁的无人机和在雪地里挣扎的步兵。
阿兰拉了一下枪栓。
咔。
霰弹枪的撞针被冻住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随手把引以为傲的火器扔在地上。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带血槽的军刺。
光头和十几个流寇头目也相继爬了出来。
这群人在荒野上烂命一条，常年用最劣质的防寒服和兽皮对抗风雪，身体对极寒的耐受力远远超过那些温室里的财阀私兵。
光头咽了一口唾沫。
“老大......他们的枪哑火了。”
陆渊甩掉刀刃上的残血。
脚下的岩石不再震动。地底的麻烦被这波天灾强行按了暂停键。
老天爷给的绝佳时间窗口。
他看着两公里外，那一排趴窝的装甲车。
“高墙里的少爷们，欢迎来到废土的黑夜。”
陆渊的声音不大，在狂风中却透着一股凿穿骨髓的冷。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流寇。
“脱掉沉重的护甲。扔掉火器。”
“拿上冷兵器。”
老马拖着那条受伤的大腿，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
光头将两把开山刀互相磕了一下，碰出几点火星。
“底下的装甲车变成了瞎子和聋子。步兵冻得连手指都弯不了。”
陆渊反握战术直刀，右臂的机械外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去收割。”
陆渊一挥手。
十几名同样披着白色伪装披风的灰烬精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滑入峡谷底部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