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淬了毒的破锯条。
顺着制高点指挥所的石头缝隙,疯了一样往里钻。
陆渊靠在一截生锈的防空炮炮管上。
没穿上衣。
那件脏兮兮的军大衣随意披在肩膀上。
后背的刀伤彻底崩裂了。
皮肉往外翻卷着。
暗红色的血,顺着脊椎骨往下淌。
滴在纯机械外骨骼的液压传动轴上。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极寒的反噬还在骨髓里乱窜。
手背上的紫青色冻伤,肿得连青筋都看不见。
痛。
钻心剜骨的痛。
陆渊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咬着一根没点火的旧时代劣质卷烟。
烟草的苦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压着喉咙里那股直往上涌的血腥气。
峡谷下方。
黑压压的。
像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
“砰——!!”
极远处的天际线,突然炸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紧接着。
刺目的惨白色光芒,猛地撕裂了浓如墨汁的夜空。
照明弹。
高功率军用照明弹。
一颗。
两颗。
三颗。
接二连三地升空。
惨白的光线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把这片干裂的盐碱地,照得连石头缝里的蚂蚁都一清二楚。
光晕边缘。
地平线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风吹的。
是纯粹的物理碾压。
“轰隆隆隆——”
令人头皮发麻的引擎咆哮声,顺着地壳传导过来。
震得指挥所里的碎石子,在地上疯狂乱跳。
十二辆奥古斯都的重型装甲车。
像十二头披着复合装甲的钢铁巨兽。
在惨白的光束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履带碾碎报废汽车底盘的声音。
刺耳。
尖锐。
刮得人耳膜生疼。
“来了……真他妈来了……”
老马趴在观察口的沙袋上。
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牙齿上下磕碰。
发出“咯咯咯”的动静。
他大腿上的流弹伤刚消肿。
现在又被这股恐怖的压迫感,吓得肌肉疯狂痉挛。
那可是正规军。
是能在废土上横着走,把流寇当蚂蚁踩的财阀私兵!
他们这帮灰烬区捡垃圾的。
拿什么挡?
拿命填都填不满人家一轮炮火洗地!
“抖什么。”
陆渊吐掉嘴里的烟丝。
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他抬起右手。
那只布满冻疮和辐射红斑的手。
探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
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匣子。
备用终端。
代号“暗流”。
外壳上还沾着赵枭被爆头时喷上去的脑浆和血污。
早就干涸发黑了。
陆渊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两下。
手腕一抖。
“啪。”
金属匣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精准地砸在老马的胸口上。
老马被砸得一趔趄。
手忙脚乱地把匣子抱在怀里。
“团长……这……这啥玩意儿?”
老马咽了口唾沫。
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铁疙瘩。
眼底全是茫然。
陆渊转过头。
纯黑色的眸子,倒映着峡谷外惨白的照明弹反光。
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保命符。”
陆渊扯开嘴角。
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里头装的,是星城高层的烂账。”
“赵枭和楚狂贪污军火、勾结流寇屠杀平民的全息录像。”
“还有星耀集团在下城区搞活体基因实验的底层代码数据。”
轰。
老马脑子里猛地炸开一道惊雷。
双手像触了电一样。
差点把手里的终端扔出去。
这哪是保命符!
这他妈是能把整个第七星城天花板捅穿的核弹!
随便漏出去一条。
财阀的内卫部队能把他们追杀到废土的尽头!
“团……团长……”
老马嗓子眼发干。
声音炸裂了。
“你……你给我这个干啥……”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老马的心脏。
陆渊没看他。
目光越过沙袋,死死盯着峡谷入口处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天象这东西,老天爷说了算。”
陆渊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万一极寒磁暴偏了方向。”
“没按时刮起来。”
“或者。”
他顿了顿。
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暴戾的凶光。
“老子运气不好,死在下面那堆铁王八的炮管子里。”
老马眼眶瞬间红了。
嘴唇哆嗦着。
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渊转过身。
大步走到老马面前。
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欺软怕硬的老油条。
“听清楚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陆渊一把揪住老马的领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把他硬生生从地上薅了起来。
“如果我死了。”
“带上这三百个兄弟,立刻撤。”
“别管什么阵地。”
“别管什么装甲车。”
“去南街修理铺。”
“找到唐影。”
“带上她,还有她那个病鬼弟弟阿城。”
陆渊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勒着老马的脖子。
“往北跑。”
“穿过黑瞎子沟,去第三星城!”
“把这个终端,卖给第三星城的对立财阀。”
“里头的东西,足够换你们这群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能在内城买下最好的庄园。”
“吃最干净的合成粮。”
陆渊松开手。
老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止不住地往下滚。
交代后事。
这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疯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在给他们铺退路!
把最致命的底牌,把活下去的希望,全塞给了他们!
“团长……我……”
老马死死抱着那个终端。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这辈子都在见风使舵。
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
可现在,他觉得怀里这个铁疙瘩,比一万吨铅块还要重。
重得他根本挪不动脚。
“拿上东西。”
“滚到后头去。”
陆渊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不容置疑。
他转过身,重新摸向架在石头上的重型狙击炮。
就在这时。
“啪!”
一只满是划痕、沾着干涸血迹的手。
从旁边猛地伸过来。
一把攥住了老马怀里的终端。
阿兰。
她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紧身皮衣。
半边剃光的红发在冷风中狂乱飞舞。
她一把将终端从老马怀里抢了出来。
老马愣住了。
陆渊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偏过头。
看着阿兰。
阿兰胸膛剧烈起伏着。
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子。
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她死死盯着陆渊。
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退路?”
阿兰咬着牙。
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
她猛地扬起手。
握着那个价值连城的终端。
“砰!!!”
狠狠一下!
直接砸在旁边的生锈弹药箱上!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狭小的指挥所里轰然炸开。
终端的外壳瞬间凹陷下去一块。
屏幕玻璃碎成了一片蛛网。
老马吓得尖叫一声。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姑奶奶!你疯了!!”
“这可是命啊!!”
阿兰一脚踹开老马。
军靴死死踩在那个碎裂的终端上。
她大步冲到陆渊面前。
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你放什么狗屁!!”
阿兰嗓子彻底劈裂了。
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疯狂和狠厉。
“老娘把整个狂飙营地都压给你了!”
“底下埋雷的那三百号兄弟,全他妈是老娘带出来的兵!”
“六子他们的手,到现在还在流黄绿色的脓水!”
她一把揪住陆渊胸前的战术绑带。
十指死死扣进帆布里。
力气大得惊人。
陆渊背上的伤口被猛地一扯。
“嘶。”
一股钻心的剧痛袭来。
陆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动。
由着她揪着。
“你现在跟我扯退路?!”
阿兰眼眶通红。
两行混着泥沙的眼泪,顺着眼角砸下来。
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白印子。
“一百二十个反坦克地雷!”
“雷场里,你徒手捏断引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退路?!”
“你把极寒和高压电往自己身体里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退路?!”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口水喷在陆渊的脸上。
“去他妈的第三星城!”
“去他妈的荣华富贵!”
阿兰死死盯着陆渊纯黑色的眼睛。
一字一顿。
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要死,死一块。”
“老娘的命,营地的命,全压在赌桌上了。”
“你敢自己先死试试看?”
“你前脚咽气,老娘后脚就拉着所有人,给那些装甲车当垫背的!”
风,在指挥所外头疯狂呼啸。
像几万个鬼在号丧。
指挥所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马趴在地上。
看着被阿兰踩在脚底下的终端。
又看了看针锋相对的两人。
喉结疯狂滚动。
却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陆渊看着阿兰。
看着这个在废土上摸爬滚打,比男人还要狠辣的女人。
此刻。
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
没有对正规军的恐惧。
没有对死亡的退缩。
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死死咬住他不放的决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种真正的死忠。
陆渊沉默了。
耳边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
峡谷外的探照灯光柱,已经扫到了指挥所的沙袋上。
刺眼的光芒,把两人的脸照得惨白。
半晌。
陆渊紧绷的下颚线,突然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阿兰眼角的泪痕。
突然。
笑了。
不是那种充满暴戾和血腥味的冷笑。
而是一种极其放肆、极其张狂的笑。
胸腔震动。
连带着背上的伤口都在渗血。
“行。”
陆渊反手握住阿兰揪在他胸前的手腕。
手指微微发力。
将她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
他抬起那只布满冻疮和红斑的大手。
在阿兰半剃光的红发上。
用力揉了两下。
动作粗暴。
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安抚感。
“退路断了。”
陆渊转过身。
一把抓起架在石头上的重型狙击炮。
单臂发力。
“咔嚓”一声。
将长达一米半的重炮,死死顶在外骨骼的肩甲上。
枪口探出沙袋。
瞄准了峡谷入口那片刺目的光海。
“那就把命全压上。”
陆渊的声音,在狂风中炸开。
透着一股子掀翻整个世界的狂妄。
“咱们一块。”
“把第七星城的高墙。”
“拆了!”
阿兰站在他身后。
看着这个男人宽阔的背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血液彻底沸腾。
她猛地弯腰。
一把抄起地上的短管霰弹枪。
“咔嚓!”
子弹上膛。
“老马!拿枪!滚过来填装弹药!!”
阿兰一声怒吼。
老马猛地打了个激灵。
骨子里的怯懦被这股疯狂彻底点燃。
“干他娘的!!”
老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弹药箱旁。
双手抱起一发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高爆穿甲弹。
死死护在胸前。
话音刚落。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呼啸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空气被撕裂的音爆声,刺得人耳膜瞬间失聪。
陆渊瞳孔猛地一缩。
“趴下!!”
他发出一声暴喝。
左手猛地往后一挥。
一把将阿兰和老马按倒在地。
同时。
整个身体借着外骨骼的重量,死死压在重型狙击炮上。
“轰——!!!!!!”
一发试探性的高爆榴弹。
在距离指挥所不到五十米的岩壁上。
轰然炸开!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瞬间吞噬了半个山头。
狂暴的冲击波。
夹杂着被炸碎的锋利岩石和滚烫的金属弹片。
像一场金属风暴。
疯狂扫过指挥所的顶部。
“哗啦啦啦——”
堆积在顶部的沙袋被瞬间撕裂。
大片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进掩体。
砸在陆渊的纯机械外骨骼上。
发出爆豆般的闷响。
整个指挥所剧烈摇晃。
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浓烈的硝烟味和高爆炸药的刺鼻气味。
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第一轮火力试探。
开始了。
奥古斯都的重装连队,根本没打算讲什么战术规矩。
他们要用最纯粹的重火力。
把这道峡谷里的一切活物,全部碾成肉泥!
陆渊甩掉头上的泥土。
缓缓抬起头。
纯黑色的眸子,透过狙击炮的瞄准镜。
死死锁定了峡谷入口处,第一辆冲进来的重型装甲车。
装甲车顶部的车载火神炮。
正在疯狂预热旋转。
枪管摩擦出暗红色的火光。
“来啊。”
陆渊嘴角扯出一个暴戾到极点的冷笑。
手指。
搭在了重炮的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