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色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脓水。
越往西走。空气里的恶臭越刺鼻。那是一种掺杂着金属锈蚀和腐肉发酵的怪味。顺着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往肺管子里钻。
陆渊走在最前面。
脚下的烂泥没过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能听见令人牙酸的黏糊声。
他身上披着一件用报废铅板和厚帆布粗糙缝制的防辐射服。沉得像挂了副铁甲。背上崩开的刀伤被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火辣辣的疼。
疼。
反而让他脑子清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十个从狂飙营地里挑出来的死士。
全是原先在灰烬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要钱不要命的主。
此刻。这三十个人的呼吸全乱了。防毒面具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面前是一片死地。
两根生锈的旧时代铁丝网歪歪扭扭的插在烂泥里。上面挂着一块烂掉半边的警示牌。
漆皮剥落。隐约能看见一个骷髅头的标志。
下方是一行模糊的旧时代文字。高危爆破物填埋区。
“到了。”
陆渊声音沙哑。透过防毒面具的扩音器传出来。透着一股子沉闷的金属音。
他拔出战术直刀。刀锋卡住铁丝网。手腕猛地发力。
嘎巴。
生锈的粗铁丝应声绷断。
陆渊一脚踹开拦路的铁丝网。大步跨进雷场。
“团长……”
一个叫六子的流寇跟在后头。牙齿打颤。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这……这地方的辐射值爆表了！咱们身上的铅板根本挡不住！待上半个小时。骨头缝里都得长毛！”
六子手里端着个粗糙的盖革计数器。
屏幕上的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尖锐的蜂鸣。
陆渊停住脚步。回头。
纯黑色的眸子隔着护目镜。冷冷扫过这三十个人。
“怕死。现在滚回去。把脖子洗干净。等奥古斯都的装甲车来碾。”
没人动。
也没人敢动。
昨晚陆渊在会议室里开的那一枪。早就把这帮野狗的胆子给吓破了。进退都是死。跟着这个疯子。兴许还能拼出一条活路。
陆渊转过头。没再废话。
他半蹲下身子。伸手扒开面前一丛发黑的变异杂草。
烂泥里。露出一个暗绿色的金属圆盘。
比人头还大。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锈迹。边缘一圈全是被高辐射腐蚀出的惨白色斑点。
旧时代的大当量反坦克地雷。
陆渊把战术直刀插回腰间。双手直接插进剧毒的泥水里。
刺啦。
手背上的皮肤接触到高浓度辐射泥水。瞬间泛起一片红疹。灼烧感针扎一样刺进神经。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根手指顺着地雷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抠。动作极慢。极稳。
“看清楚。”
陆渊一边挖。一边沉声开口。
“这玩意儿埋了快一百年了。里头的高能旋风炸药还没失效。但引信早就被辐射泡脆了。”
“震动超过三级。或者受力不均。直接炸。”
他手指摸到地雷底部的起爆卡榫。
“咔。”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陆渊双手猛地发力。稳稳托住重达三十斤的地雷底部。像端着一盆水。缓缓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污浊的泥水顺着暗绿色的金属壳往下淌。
他把地雷平放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
转头。看着那三十个死士。
“一包这玩意儿。能掀翻一辆装甲车。”
陆渊指着地雷。
“两个小时。我要起出一百枚。”
“谁手抖。谁就留在这儿给大伙当化肥。”
死寂。
除了风刮过铁丝网的呜咽声。雷场里连个屁声都没有。
三十个汉子咽了口唾沫。面罩下的脸惨白惨白。
干。
六子一咬牙。把盖革计数器往腰带上一挂。学着陆渊的样子。找了片烂泥地。趴了下去。
其他人也纷纷散开。像一条条在泥浆里拱食的野狗。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去抠那些埋在土里的催命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防毒面具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混合着粗重的呼吸。面罩玻璃上全是细密的水珠。
辐射在疯狂侵蚀着每个人的身体。
陆渊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干。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他已经起出了第五枚地雷。
手背上的红疹已经开始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离火怪力护住心脉。坎水序列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强行压制着基因链的崩溃。
“第六个……”
陆渊刚把手伸进泥里。
突然。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金属卡簧声。在寂静的雷场里炸响。
声音不大。
但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就像耳膜被一根钢针狠狠扎透了！
“别动！！”
陆渊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声带撕裂。一口血水直接喷在面罩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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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场里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定格。
三十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烂泥里。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咔哒声是从六子那边传来的。
陆渊转过头。
十米外。六子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捧着一枚刚挖出一半的反坦克地雷。
他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不是他想抖。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应激反应。控制不住！
六子的面罩里。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地雷侧面。
那里。一个原本平齐的副引信撞针。弹起了一半。
卡住了。
随时可能彻底击发！
“团……团长……”
六子声音劈裂。带着绝望的哭腔。
“撞针……弹了……”
轰。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老兵。头皮瞬间炸开。后背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滚。
这雷场里的地雷。埋得密密麻麻。
一旦这枚炸了。引发殉爆。
方圆五百米内。连块完整的肉片都别想找着！
“屏住呼吸。手别松。”
陆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
他缓缓站起身。踩着烂泥。一步一步朝六子走过去。
每走一步。大腿肌肉都在疯狂抽搐。
不能快。不能带起太大的震动。
十米的距离。陆渊走了整整一分钟。
他走到六子身边。慢慢蹲下身。
地雷表面糊满了黑泥。那个弹起一半的副引信。像一根毒牙。死死咬着所有人的命脉。
撞针底部的弹簧。已经因为生锈而失去了弹性。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中。
一阵风吹过。或者六子的手再抖一下。
砰。
全完。
“团长……你走吧……”
六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手抽筋了……撑不住了……”
“闭嘴。”
陆渊猛地扯掉手上的厚重防化手套。扔在泥水里。
裸露的双手直接暴露在高辐射的空气中。
他趴了下去。
整个上半身直接贴在剧毒的烂泥里。脸几乎凑到了地雷的引信上。
距离不到三厘米。
他能闻到引信内部那一丝陈年火药的刺鼻气味。
陆渊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两根铁钉。精准无比地捏住了那个弹起一半的撞针。
极度冰冷的触感。
“我捏住了。你慢慢把手抽出去。”
陆渊盯着六子的眼睛。
六子喉结疯狂滚动。试探着松开了一根手指。
咔。
撞针底部的弹簧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往下压了半毫米。
陆渊的手指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弹力。
生锈的机械结构彻底卡死了！
撞针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下击发！
“抽手！滚！”
陆渊暴喝一声。
六子如蒙大赦。触电般抽回双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十几米。一头扎进烂泥里死死抱住脑袋。
没了六子的支撑。整枚地雷的重量瞬间压在陆渊的手指上。
撞针底部的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陆渊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黑色的瞳孔深处。一抹极其妖异的冰蓝色光芒猛地炸开。
坎水序列。极限微操！
轰！
一股极其狂暴。却又被压缩到极致的极寒之气。顺着陆渊的指尖。疯狂灌进那枚生锈的副引信里。
周围的泥水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地雷内部的金属结构。在这股恐怖的低温下。瞬间发生剧烈的热胀冷缩。
咔咔咔。
撞针底部的弹簧。被极寒之气强行冻结。彻底失去了弹性。变成了一坨脆如玻璃的冰疙瘩。
击发动作。硬生生停在了最后一毫米。
陆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滴。砸在地雷的金属壳上。瞬间结成血红色的冰珠。
他左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战术直刀。
刀锋精准无比地顺着引信侧面的缝隙切了进去。
手腕一抖。
嘎巴。
冻脆的引信连同撞针。被他直接切断！
危险解除。
陆渊保持着趴在泥水里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压得烂泥咕噜咕噜冒泡。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极寒和辐射撕碎了。
整整一分钟。
雷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渊缓缓撑起上半身。双手托住那枚切断了引信的反坦克地雷。
他站了起来。
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双手因为极寒的反噬布满了紫青色的冻伤。
但他捧着那枚比人头还大的地雷。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犹如捧着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陆渊转过头。看着那群趴在烂泥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的死士。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暴戾。却又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冷笑。
“在死神面前。手稳的人才能活。”
陆渊把地雷重重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当。
金属撞击的闷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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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个汉子。看着那个浑身裹满剧毒泥水、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骨子里的那点怯懦。被彻底砸碎了。
狠。
太他妈狠了。
连死神都敢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
六子从烂泥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珠子通红。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回刚才的位置。重新趴下。双手稳稳地插进烂泥里。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没有一个人再发抖。没有一个人再抱怨。
恐惧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彻底压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雷场里只有令人牙酸的挖泥声和地雷出土的金属摩擦声。
效率高得吓人。
……
两个小时后。
死亡峡谷外围。
三辆改装皮卡停在风口处。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二十枚起出来的旧时代反坦克地雷。
每一枚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渊靠在头车的车门上。扯掉头上的防毒面具。大口呼吸着峡谷里干冷的空气。
那三十个死士横七竖八地瘫坐在地上。
防化服全脱了。
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辐射溃烂红斑。
有人在剧烈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
辐射污染。
陆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脏兮兮的玻璃瓶。扔给六子。
“高阶广谱消炎药和抗辐射药。一人两片。嚼碎了咽下去。能保住命。”
六子手忙脚乱地接住。拔开塞子。自己先倒了两片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干咽下去。
然后把药瓶递给旁边的人。
“团长。”
六子擦了擦嘴角的酸水。站起身。看着一车斗的地雷。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疯狂。
“一百二十个铁核桃。够把那十二辆装甲车炸成零件了吧？”
陆渊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溃烂发紫的双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破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底牌。全齐了。
就在这时。
陆渊挂在腰间的微型通讯器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红灯急促闪烁。
他眉头一皱。按下接听键。
通讯器里传来老马极其焦急。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
“团长！听得到吗！出事了！”
老马的声音伴随着强烈的电磁干扰。刺啦刺啦作响。
“星城的侦察车……已经出现在营地外围三十公里处了！”
“他们没在五十公里外扎营！全速推进！比预计的快了四个小时！”
轰。
周围几个老兵瞬间变了脸色。猛地站了起来。
快了四个小时！
这意味着。极寒磁暴风暴还没刮起来。奥古斯都的重装连队就会抵达峡谷外围！
天时。错位了！
陆渊缠绷带的手猛地一顿。
咔。
绷带被他硬生生扯断。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还没有一丝风暴迹象的天空。
纯黑色的眸子里。杀意瞬间狂飙。
“所有人。上车。”
陆渊一把拉开车门。翻身上了驾驶座。
“回峡谷。布雷。”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三辆皮卡如同离弦的箭。朝着死亡峡谷深处狂飙而去。
车轮卷起的漫天黄沙中。死神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