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底部的铁皮屋漏着风。
冷风顺着墙缝往里灌。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烂肉发酵的臭味。
陆渊坐在生锈的铁床上。光着膀子。
唐影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沾满黑泥的医用剪刀。
剪刀尖挑开粘在皮肉上的干涸血痂。
呲啦。
一块连带着腐肉的粗布被硬生生扯下来。
陆渊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双手死死扣住铁床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牙槽咬得咯吱响。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发炎了。”唐影声音哑着。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她把半瓶高纯度酒精直接倒在陆渊烂掉的后背上。
白沫子翻滚。
陆渊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额头的汗珠子砸在地板上。
“缝上。快点。”陆渊挤出几个字。
唐影没废话。穿针引线。粗糙的棉线穿透皮肉。
每一针下去。陆渊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缝完最后一针。唐影打了个死结。用纱布一层层缠紧。
陆渊拿起旁边那件沾着血的黑大衣。披在身上。
他没扣扣子。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
左腿的贯穿伤还在作痛。踩在地上。膝盖打弯。
他扶着铁架子站直。转身看着唐影。
“那个箱子。看好。谁问都别说。”
唐影点头。把带血的剪刀扔进脏水盆。洗了把手。
陆渊转身往外走。推开铁皮门。
冷风扑面。
陆渊顺着铁楼梯往上走。
矿坑底下的广场上。乱糟糟的。
昨晚喝完酒的流寇四仰八叉躺在烂泥里。打着呼噜。
几个劳工在分发今天早上的合成营养膏。
为了多抢一口吃的。两个流寇正在烂泥里扭打。脏话连篇。
没人管。
这群人就像一群被圈养的野狗。喂饱了就睡。饿了就咬。
陆渊冷眼扫过广场。继续往二楼走。
矿坑二层。废弃的调度室。
这地方以前是重工财阀监工待的屋子。
墙皮脱落。玻璃碎了一地。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三指厚的实木拼接铁皮长桌。
桌子旁边坐着七八个人。
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味。
阿兰靠在窗户边。短发乱糟糟的。紧身皮衣上全是划痕。
她手里把玩着两发红色的霰弹。没看桌上的人。
桌子左边。坐着三个狂飙营地的老头目。
右边。坐着疤脸、断耳。还有个剃着光头的血狼联盟降兵头目。
两拨人互相看不顺眼。
光头往地上吐了口浓痰。鞋底重重碾在痰上。
“这都几点了。把大伙叫来晾着？”光头粗着嗓门。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槽的匕首。刀刃在铁皮桌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断耳敲着桌子。没好气地接话。
“就是。昨晚大伙拼死拼活。今天不分水票。把咱们关这破屋里干嘛。”
疤脸坐在最边上。左眼的红外机械义眼咔咔转。
他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昨晚他第一个跪下。这会儿根本硬气不起来。
老马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个破记事本。满头大汗。
“几位爷。别急。陆爷马上到。”老马陪着笑脸。
光头冷笑。刀尖扎进铁皮桌面。
“陆爷是狠。咱服。但这营地几百号人吃喝拉撒。他一个人玩得转？还不得靠咱们兄弟镇场子。真把咱们惹急了。大不了一拍两散。”
门外传来沉重的军靴踩踏声。
嘎吱。嘎吱。
脚步声停在门口。
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轴断裂。半扇门板砸在地上。震起一层灰。
陆渊走进来。
大衣下摆带着风。
屋里安静下来。光头拔出桌上的匕首。赶紧揣回腰里。
断耳不敲桌子了。坐得笔直。
陆渊走到长桌主位。拉开铁椅子，坐下。
左腿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他没说话。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黑色的眼眸里全是冰渣子。
没人敢迎着他的目光。连阿兰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霰弹塞回口袋。
陆渊从兜里摸出半包被血水浸透边角的烟。抽出一根。
老马赶紧凑上来。擦着火柴点烟。
陆渊吸了一口。烟草受潮。味道很冲。
“老马。报账。”陆渊夹着烟。
老马翻开记事本。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
“长短枪一共一百二十七把。子弹两千八百发。雷管两箱半。高爆手雷十一颗。另外……二级净水还有三百吨。”
老马合上本子。退到墙边。
陆渊弹了弹烟灰。
“从今天开始。营地里所有的私人武器。全部上交库房。统一配发。”
这话砸在铁皮桌上。
屋里静了三秒。
接着。炸了。
断耳站起来。带翻了屁股底下的铁椅子。咣当响。
“陆爷！你这话什么意思！缴我们的械？”断耳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
他在废土上混了十年。枪就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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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大伙刚喝过酒！今天你这就要下我们的枪？在灰烬区没了枪！那就是待宰的猪！随便来个流寇营地就能把咱们平了！”断耳扯着嗓子吼。
光头跟着拍桌子。站起身。
“对！陆爷。跟着你干。那是服你狠。枪是兄弟们拿命换的。交上去。睡觉不安稳。”
狂飙营地这边的一个老头目也坐不住了。
“陆哥。规矩不是这么定的。没枪。底下兄弟怎么服咱们管？遇到事。拿烧火棍去跟人家拼命？”
疤脸坐在那没动。机械义眼转得飞快。他看了看陆渊。又看了看断耳。没敢吱声。
陆渊吐出嘴里的烟圈。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没理会这些人的跳脚。
“不光交枪。”陆渊放下拿烟的手。手指敲着铁皮桌面。
当。当。当。
敲击声不大。压住了屋里的吵闹。
“还要整编。十个人一个班。三十个人一排。连坐。”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
“一个人跑。杀全班。一个班反。杀全排。临阵退缩。直接枪毙。”
火药味直往天花板上窜。
阿兰靠在墙边。看着陆渊。呼吸变重了。
这规矩太绝。废土上的流寇早就习惯了散漫。打得赢就抢。打不赢就跑。
谁愿意被这种死规矩套牢。
断耳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在桌子上。
“连坐？陆爷。你当这是内城的正规军呢！咱们都是烂命一条的荒野猎狗！你拿狗链子拴我们？谁干！兄弟们图个痛快。你这比治安署管得还宽！”
光头一脚踹开地上的半扇门板。手摸到后腰的砍刀柄上。
“这规矩咱们受不了！大不了咱们散伙！这狂飙营地。你陆爷自己玩吧！”
光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另外两个小头目也跟着站起来。
陆渊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光头的背影。
“我让你走了吗。”
声音哑。字字带血。
光头脚步停住。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转过身。手死死攥着刀柄。
“陆爷。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这是要强留？我手底下还有三十多个兄弟。真拼起来。你这破屋子保不住。”
陆渊站起身。
左腿的贯穿伤扯着神经。痛感像针扎。他绷直后背。
他单手按在铁皮桌子上。
“规矩我定。听不懂人话的。不用留。”
砰！
陆渊右手五指发力。往下狠压。
离火怪力顺着肌肉骨骼直接灌进桌面。
那张三指厚的实木拼接铁皮桌。从中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裂缝顺着陆渊的掌心蔓延。
桌子直接塌成两半。上面的水杯、烟灰缸砸了一地。玻璃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光头眼角直抽搐。手僵在刀柄上。拔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断耳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腿肚子打转。
陆渊跨过塌陷的桌子。走到光头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陆渊比光头高半个头。视线垂下来。死死压着他。
“想走可以。命留下。”
光头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陆渊那双全黑的眼。耳边全是昨晚那具无头尸体砸在泥水里的回音。
他腿一软。
“我……我交！”光头认怂了。手从刀柄上松开。把刀扔在地上。
陆渊转头。看向断耳和剩下的人。
“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吭声。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陆渊转身。走到墙边。
他从大衣口袋里扯出一块叠好的破布。
单手展开。
这是一块从推土机上扯下来的黑帆布。上面用粗糙的红漆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火焰中间是两把交叉的枪。
陆渊拿过桌角的生锈铁钉。抓起半截砖头。
当。当。当。
三下。把这面旗子死死钉在掉灰的墙上。
“从今天起。没有血狼联盟。没有狂飙营地。”
陆渊转过身。背对着那团红色的火焰。
“只有灰烬兵团。”
他盯着眼前这群废土渣滓。
“嫌规矩严的。嫌命苦的。现在滚出去喝风。没人拦你。”
“留下的。就是我灰烬兵团的兵。”
陆渊扯开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笑。
“看看你们自己。身上穿的破烂。吃的是加了土的营养膏。为了一口水能把亲兄弟卖了。”
他抬起手臂。指着大门的方向。指着内城的方向。
“我陆渊保证。跟着我。有肉吃。有干净水喝。不用再像野狗一样在辐射区里翻垃圾。”
“总有一天。老子带你们杀回那扇高墙。踩断那些财阀的脊梁骨。睡他们的床。喝他们的好酒！”
这话像一盆烧滚的油泼进火堆里。
对于这群在烂泥里挣扎了半辈子的流寇来说。高墙内城就是天堂。
也是他们最恨的地方。
断耳喘着粗气。眼睛里的抗拒被一股狂热烧干净了。
他咬着牙。一把抽出后腰的左轮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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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拍在旁边的椅子上。
“干他娘的！老子不当野狗了！陆团长！这枪你收走！”
光头也解下腰带。把剩下几把飞刀全扔在地上。
“算我一个！死也得当个饱死鬼！”
疤脸动作最快。连鞋底里藏的匕首抠出来扔下。
阿兰看着陆渊。
心跳很快。
她太清楚了。废土上不缺狠人。缺的是能把这群烂肉捏成铁拳的人。
陆渊做到了。
阿兰站直身子。走到前面。
她解下大腿外侧的枪套。连着那把改装短管霰弹枪。一起扔在陆渊脚边。
“副团长的位置。给我留着。”阿兰声音干脆。
陆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老马。”
“在！团长您吩咐！”老马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登记造册。发军装。没有军装。就发统一的红布条绑胳膊上。吃完午饭。全体到广场集合。编排。”
“明白！”
会议散了。头目们交了家伙。陆续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陆渊和阿兰。
陆渊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阿兰掏出火柴。划着了。凑过去点烟。
陆渊咬着烟嘴。吸进肺里。白雾散开。
“你这饼画得够大。杀回高墙？就凭外头那几百号叫花子？”阿兰甩灭火柴。
“叫花子逼急了。也能咬死狮子。”陆渊吐出烟圈。
“真要正规化。弹药是硬伤。”阿兰靠着墙。“咱们手里那点存货。打不了一场硬仗。真遇到财阀的正规军。几轮炮火就没了。”
陆渊眼皮一抬。
“会有办法。老约翰那条线还没断。内城里面也有人不想我们死得太快。”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带有星城议会徽章的金属箱子。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铁楼梯哐哐直响。
老马满头大汗撞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掉下一大块墙皮。
老马大口喘气。脸上的肉直哆嗦。
“团……团长！出事了！”
陆渊吐出嘴里的白雾。
“说。”
“新收编的几个血狼刺头。昨天夜里放哨。把库房门撬了。”老马结结巴巴。急得直拍大腿。“他们偷了五箱子弹。还有三把AK。半夜溜出营地。卖给黑商了！”
阿兰一拳砸在墙上。手摸向空荡荡的枪套。
“草！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
陆渊没动。夹着烟的手稳得很。
他把烟塞进嘴里。咬住过滤嘴。直接用手指掐灭火星。滚烫的烟头烫得指肚发麻。他没觉得疼。
“人呢。”
“跑了！卷了水票跑了！”老马直跺脚。“库房兄弟发现的时候。早没影了！”
陆渊抬起头。
“阿兰。挑十个枪法准的。”
他拉开大衣拉链。把那把大口径手炮插进腰间的枪套。
“拿这几个刺头。祭咱们灰烬兵团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