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大拇指弹开水壶盖,随手往前一抛。
唐影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属壶身。
“沾湿嘴唇就行。”
陆渊咬着烟头,声音含混不清。
“喝多了,他内脏负荷不了,变异度只会爆得更快。”
唐影喉咙滚了一下,一个字没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壶嘴凑到阿城烧得干裂的嘴唇边,挤出几滴水珠。
陆渊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在车门上摁灭,目光扫过车厢。
褚阎那条打着夹板的断腿肿得更厉害了,皮肉泛着紫黑色,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边缘。耗子缩在一旁,死死抱着装水票的包,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耗子,你跟褚阎留在这。”
陆渊扯下后备箱里的一块破旧防水布。
“这台运兵车目标太大。天一亮,财阀的侦察机肯定顺着车辙印把这片地皮犁一遍。我带老马和唐影进矿坑深处找地方扎营。你们两个在这当死桩。”
耗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陆、陆爷,这荒郊野外的,把我们扔这儿,要是真有流寇摸过来……”
“把那挺报废的火神炮拆了,当个样子货架在车顶。”
陆渊把防水布扔给唐影,打断了耗子的话。
“有动静就放两枪空枪,把人往东边引。做不好,就自己抹脖子。”
说完,陆渊拎起那把大口径手炮,转身跳下车。
第一天清晨。
灰烬区的荒野上根本没有太阳。天际线翻滚着大片大片铅灰色的辐射云层。
风刮得极猛。夹杂着粗糙的矿渣和干硬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像砂纸在来回蹭。
温度掉得极快。
陆渊走在最前面。骨缝里那股坎水序列的寒气在经络里游走,替他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极寒。但跟在后面的老马和唐影就没这么好运了。
唐影背着阿城,脚步踉跄。她那双被高压蒸汽烫出满手血泡的手,冻得发僵,连防水布的边角都快攥不住了。
老马更是不堪。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二等执法官制服本来就不防风,现在被汗水和泥水一浸,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弃矿坑的碎石堆里。
走了足足两个小时,陆渊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半嵌在岩壁里的旧时代矿区值班室。生锈的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几根粗大的承重钢筋扭曲地支棱在半空。
陆渊抬脚踹开半掩的破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老鼠粪便的味道扑鼻而来。
屋子里空间不大,满地都是碎玻璃和烂木头,角落里还有一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发黑破棉絮。
“就这儿。”
陆渊走进去,找了个能避开窗口冷风的死角,盘腿坐下。他把手炮放在触手可及的地面上,闭上眼睛,开始强行用坎水寒气压制左臂的内伤。
唐影把阿城放在那堆破棉絮上,用防水布把他裹了个严实。她自己靠在墙边,冻得牙关直打架。
老马哆哆嗦嗦地搓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他走到一个废弃的铁皮桶跟前,从地上捡了几块干燥的烂木板,又扯了几把墙角的枯草,全塞进桶里。
接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带防风罩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
第一下没打着。
老马咬着牙,拇指用力往下压。
咔哒。
一簇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窜了出来。枯草被点燃,冒出一股白烟,紧接着,烂木板也跟着烧了起来。
微薄的暖意刚刚在铁皮桶周围散开。
砰!
一只沾着烂泥的军靴狠狠踹在铁皮桶上。
燃烧的烂木头连带着火星子,直接在屋子里炸开。几块带火的木渣溅在老马的脸上,烫得他杀猪般惨叫一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没等老马看清怎么回事,陆渊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
陆渊手里的枪托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老马的下巴上。
牙齿磕碰的脆响混着血水,直接从老马嘴里喷了出来。他整个人被砸得在地上翻滚了半圈,脑袋嗡嗡作响。
“陆渊!你他妈疯了!”
老马捂着下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他彻底崩溃了,多年来在治安署混日子养尊处优的底子,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恐惧和委屈冲得一干二净。
“你拿我们撒什么气!车丢了,南街的盘口没了,现在连口热水都不让喝!你是铁打的,我们是人!不烤火,没等财阀追过来,我们全得冻死在这个破洞里!”
老马吐出一口血沫,指着陆渊破口大骂。
陆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撒泼的老马。
他走过去,单手揪住老马那件制服的衣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一样,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陆渊拖着老马,大步走到那个塌了半边的窗口前,把他的脑袋狠狠按在生锈的窗框上,强迫他看向外面的荒野。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陆渊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活气,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
“在星城,你收黑钱、和稀泥,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你以为那是你人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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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手指上的力道猛地加重,勒得老马直翻白眼。
“在这儿,荒野上连根草都是带毒的!你点一把火,热辐射在这个温度下能传出去两公里!那些饿极了的流寇、吃死人肉的变异狗,全都有热成像的眼珠子或者鼻子!”
陆渊一把将老马掼在地上。
“火光就是给荒野上的狗杂碎发请柬!告诉他们这儿有三块行走的肥肉!”
老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这里,不把别人当猎物,马上就会变成别人的口粮。”
陆渊拔出腿侧的战术直刀。
刺啦一声。
他当着两人的面,直接把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战术外套割开好几道大口子。接着,他走到角落的一滩带着刺鼻机油味的烂泥坑边,抓起两把黑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以及衣服的裂口处。
浓烈的辐射机油味瞬间掩盖了他身上的人气。
“想活命,就把你们高墙里那套伪善的皮给我扒干净。”
陆渊把带血的直刀插回刀鞘。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枚从老约翰军火库里带出来的破片手雷。
老马和唐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陆渊走到那扇破木门边。
陆渊把手雷压在一块沉重的矿石下面。他拔掉一半的保险销,指尖极其稳定地捏住拉环。然后,他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高强度尼龙鱼线,一头拴在拉环上,另一头绕过门轴,死死系在门板外侧的一根生锈铁钉上。
只要外面有人想推门,或者有东西试图挤进来,这扇门就会变成一个能把方圆十米炸成肉泥的绞肉机。
布置完诡雷,陆渊又捡起一块带着血迹的破布,顺着窗户扔到了外面十几米远的下风口。那是刻意留给嗅觉敏锐的掠夺者的误导诱饵。
做完这一切,陆渊退回死角,重新闭上眼睛。
屋子里死一般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老马看着陆渊那张沾满黑泥的脸,心里的侥幸和怨气全被这套行云流水的杀戮准备给浇灭了。他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泥坑边,咬着牙抓起一把臭烘烘的烂泥,往自己那件引以为傲的制服上抹。
唐影也没有出声。她默默地把双手在泥水里浸泡了一下,然后用脏手把阿城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涂黑。
时间在饥饿和寒冷中一点点拉长。
白天的荒野荒凉得让人发疯。除了风卷着砂石砸在铁皮上的动静,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声音。
陆渊没有睡觉。他左臂里的寒气已经和骨血彻底融合,但奥古斯都徽章残留的狂暴能量偶尔还会刺痛神经。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脑子里不断推演着星耀和奥古斯都联军的搜索半径。
只要熬过这几天风头,等议会大楼那个底座的消息彻底传开,财阀的注意力就会被迫转回内城。
夜幕降临。
荒野上的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这种寂静极其反常,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黑锅突然扣在了这片废土上。
老马靠在铁皮桶旁边,冻得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唐影死死抱着阿城,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空气发呆。
陆渊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握住了手炮的握把。大拇指压在击锤上,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
门外。
那块挡在诡雷前方的锈穿金属挡板上,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缓慢的动静。
刺啦。
是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正在用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一点一点地抠挖着铁皮表面。
爪尖划破金属。一滴浓稠的液体,顺着门缝,滴答一声落在屋内的烂泥地上。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黄绿色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