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修理铺外的柏油路面上全是被强酸腐蚀出来的坑洼。
装甲车宽大的履带碾过一截烧焦的塑料招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稳稳停在巷子口。
陆渊推开厚重的车门，军靴踩进一滩泛着黄绿色的积水里。
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顺着酸雨的湿气直冲脑门。那是高浓度工业强酸挥发后留下的毒气，混杂着皮肉被烤焦的恶臭。
他走到那扇半地下室的入口前。
三层加厚的合金防爆门被撕成了两半，像两块破铁皮一样倒在泥水里。门框上的八颗粗大膨胀铆钉被连根拔起，墙体水泥崩碎了一地。
耗子戴着个过滤罐已经被熏黑的防毒面具，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地下室台阶爬上来。
他手里端着个笨重的军用热成像仪，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煞白的脸上。
“长官，底下烂透了。”
耗子扯下面具，干呕了两声，把热成像仪递了过来。
“这玩意儿废了。”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整个显示屏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噪点，连个完整的人形轮廓都扫不出来。
“怪物身上的温度少说有七八十度，按理说在热成像上该是个大火球。可它身上带的那个同位素标记，把方圆两公里的热红外频段全给屏蔽了。”耗子咽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强酸挥发的高热把地下室原本的热源痕迹也给盖住了，根本分不清它往哪边走了。”
褚阎从后头的巷子里钻出来，右腿金属义肢踩着满地碎石，走到陆渊跟前。
“周围三个街区的下水道盖板全翻过了。只有最开始那几步有蓝血的冰霜印子，到了十三号暗巷的废弃管网入口，印子全断了。”
褚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
“长官，时间拖得太久了。一个活人被那种带着腐蚀黏液和高热的怪物抓走，这会儿只怕连骨头都化成水了。”
陆渊没接话。
他左臂骨缝里结出的白霜正在缓慢融化，变成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夜枭小队的人面面相觑。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上气。找不回唐影，陆渊放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下城区的灰产盘口全得遭殃。那帮蛇头现在是被高压手段摁住了，等时间一长，内城那帮西装暴徒必定会借机发难，发枪给下城区制造暴动。
陆渊把热成像仪扔给耗子，迈步走下台阶。
地下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至少十几度。
高压反应釜变成了一块被捏扁的废铁。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腐蚀痕迹，连混凝土里的钢筋都被强酸烧融了，露出黑乎乎的截面。
唐影不在。那头画着太极图的怪物也不在。
陆渊走到那个被砸碎的大号玻璃罐前。地上有一滩黄褐色的浓稠液体。
旁边掉着一把截短了枪管的旧时代霰弹枪。枪托上沾着血，击锤处于击发后的空仓挂机状态。
他蹲下身。
脑子里快速盘算。
唐影是个什么人。为了救里屋那个快变异的弟弟，她连命都能豁出去。这种女人在废土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就算是被怪物掐断了脖子，也绝对会想办法咬下对手一块肉。
砸强酸，砸反应釜。
她不可能只留下一条断在暗巷入口的冰霜印子。
陆渊脱下沾着血迹的战术手套。
他用光秃秃的食指在地上沾了一点没被强酸彻底腐蚀的灰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除了同位素的腥臭和强酸的刺鼻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发涩的药味。
那是初代蓝血变异体的脊髓液经过高压提纯后留下的味道。
“把车上的紫外线探伤灯拿来。”
陆渊站起身。
耗子愣了一下，赶紧手脚麻利地跑上楼，从装甲车后备箱里翻出一把大功率紫外线探伤灯，接上便携式电池，顺着台阶递了下去。
陆渊接过探伤灯，按下开关。
幽蓝色的光柱瞬间打在地下室的墙角。
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立刻显现出一片斑驳的荧光。
那不是普通的血。这是高纯度蓝血药剂混合了人血后，在紫外线照射下产生的特殊荧光反应。
这些荧光血迹从反应釜的残骸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向墙外那个被砸穿的排风管道口。
“她故意砸碎了蓝血药剂，这不是乱砸的。”
陆渊拎着探伤灯，光柱顺着那些幽蓝色的光斑移动。
“这是在给我留路标。”
怪物屏蔽了热成像仪，烧毁了常规脚印，但屏蔽不了化学反应留下来的荧光物证。唐影在被抓走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血和砸碎的药剂，给陆渊画出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路线图。
耗子抱着那个废掉的热成像仪，眼睛无意中扫过屏幕。
屏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了一串毫无规律的绿色乱码。闪烁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耗子没在意，只当是探头进水短路了。
陆渊转过头，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串乱码。
他左臂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那串乱码的闪烁频率，跟他骨缝里奥古斯都代码的躁动频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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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怪物根本不是漫无目的地在下城区瞎转悠。
它不仅是个带着离火序列高热的生化兵器，它还在向外发送某种位置信号，或者说，它正在跟某个隐藏在暗处的终端进行数据同步。
“耗子。”
陆渊捡起地上那把截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长官。”
“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把十三号暗巷到沉淀区的所有下水井口全部焊死。不管是人还是老鼠，只要敢冒头，直接开枪。”
“明白!”
陆渊单手持枪，大拇指拨开枪膛的卡榫。
咔哒。
里面卡着两枚打空了的黄铜弹壳。他把弹壳退出来，扔在地上。伸手从战术背带最贴身的夹层里，摸出老约翰给的那两发暗紫色的液氮破甲弹。
一发压进左边枪管，一发压进右边枪管。
合上枪膛。
“褚阎，带剩下的人把南街这几个路口封死。谁来要人都不准放行。星耀的人要是敢硬闯，用装甲车上的火神炮给他们点名。”
褚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排风管道口，里面正往外冒着难闻的热气。
“长官，你一个人下去风险太大了。那底下是废弃工业沉淀区的管网，地形比迷宫还乱，万一......”
“人多了在底下施展不开，全是活靶子。”
陆渊把探伤灯挂在战术背带的卡扣上，光柱直直照进管道深处。
他没再废话，拎着那把装填了特种弹药的霰弹枪，矮身钻进了排风管道。
管道里漆黑一片。
厚重的防滑军靴踩在生锈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越往前爬，空气里的温度越高。那股混杂着酸雨发酵的恶臭和同位素腥臭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陆渊贴着管壁，放缓了呼吸。
探伤灯的光柱在前方扫过，管壁上每隔几米，就会出现一抹微弱的幽蓝色荧光。
这里的地层温度确实不正常。
管壁上常年积存的那些油污和青苔，早就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烤干了，变成一层黑色的硬壳，衣服蹭在上面，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在管网里穿行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方的铁皮管道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排污岔口。
下面是一条已经干涸的地下暗河，河床上堆满了旧时代的工业垃圾和生锈的齿轮。
陆渊关掉探伤灯。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把身子紧紧贴在岔口边缘的阴影里，右手握紧霰弹枪的握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浓烈到让人反胃的血腥气，顺着下方的排污河道直接扑面而来。
前方几十米外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动静。
嘎吱。
嘎吱。
连带着骨头被生生嚼碎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