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局四楼，特别行动组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被反锁得严严实实，百叶窗的叶片全都被拉了下来，连一丝下城区的浑浊月光都没放进来。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那台沾着化工厂干涸泥浆的废土终端机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劣质的散热风扇拼命转动，把机壳内部因为高负荷运算产生的焦糊味吹满了整个房间。
陆渊坐在真皮转椅里。
他的上半身隐没在幽蓝色的屏幕光晕中。左肩新换的绷带上，已经洇出了一层硬币大小的暗红色血渍。骨缝里那种撕扯的钝痛，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一波一波地往头皮上窜。
他根本没空去管伤口。
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
那张从沈曼私人存储器里扒出来的旧时代扫描图纸，以及旁边那行只有十几个字的说明，就像一把生锈的锯条，正在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实验体03号基因链崩溃确诊。备用方案启动。定位目标：废土第七城灰烬区十五公里外，坐标L0014——‘灯塔’核心发射井。】
陆渊叼在嘴里的那根劣质卷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啪”的一声轻响，那一截灰白色的烟灰砸在终端机的键盘上，碎成一滩粉末。
陆渊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右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重重碾灭。
沈曼这疯女人。
她手底下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财阀内卫，在灰烬区跟屠夫的流寇部落打得脑浆子都快熬干了，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旧时代纯净基因库续命。
他们要找的，是一枚沉睡在地下深处的生化核弹。
流寇口中那个藏着无穷净水和食物的“灯塔”，是个足以把整个第七星城抹平的坟场。
陆渊的手指在实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这盘棋太大。大到连宗泽这种老狐狸，还有星城议会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可能都只看到了星耀集团抛出来的烟雾弹。
“得把这东西拷下来。”
陆渊低声骂了一句，右手食指搭在终端机那块磨损严重的触摸板上，把光标移向图纸右上角的那个下载图标。
“咔哒。”
按键按下的瞬间，原本幽蓝色的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那张带有L0014坐标的图纸就像是被火烧过的羊皮纸一样，从边缘开始迅速卷曲、碳化，化作一堆乱码。
终端机的喇叭里爆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三秒钟后，一个刺目的血红色密码输入框，硬生生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
输入框下方，跳出一行带着倒计时特征的冰冷字符。
【触发底层物理伴生锁。检测到非授权读取。剩余尝试次数：3。】
陆渊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大意了。
他以为用奥古斯都的军方代码绕过了星耀的防火墙，就等于扒光了这块存储器的底裤。但他低估了沈曼这种控制狂的手段。
这份图纸是个诱饵，是个只允许看一眼的快捷方式。一旦有人试图复制或者转移，就会立刻触发这道藏在数据最深处的物理锁。
这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存储器，外壳开始迅速升温。
“陆爷!”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实木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
“南街那四个洗钱的盘口出事了!铁锯帮的钉子带人踩过了界，把咱们刚接手的两个水票仓库给围了，褚阎正带着兄弟在楼下抄家伙，要不要......”耗子隔着门板，嗓门扯得极大，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让他带着人在院子里给我老实蹲着!”
陆渊头都没回，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天亮前，谁敢踏出分局大门半步，谁敢再来敲这扇门，老子亲手崩了他。滚!”
门外瞬间没动静了。只能听见耗子刻意压低脚步声，连滚带爬跑下楼梯的声响。
外面的烂摊子再乱，也比不上眼前这个随时会烧毁的铁疙瘩要命。如果打不开这道锁，关于“灯塔”的最后线索就会彻底断绝。他拿什么去跟宗泽谈筹码？拿什么去下城区立足？
陆渊把视线重新拉回屏幕上。
剩余尝试次数：3。
只有三次机会。
陆渊拉开抽屉，翻出半截铅笔，在随手扯过的一张废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数字和字母。
沈曼这种女人，绝对不会用自己的生日或者星耀集团的员工编号当密码。她高傲、冷血，看不起任何人，甚至连财阀董事会都不放在眼里。
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权力？是财富？还是长生不死？
陆渊盯着纸上的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沈曼在化工厂地下废墟时的状态。
当时她已经被星耀集团彻底抛弃，权限代码被作废。在那张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脸上，陆渊看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病态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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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F0006】。
这是03号旧时代基因样本的内部绝密代号。那是沈曼耗费无数资源，从荒野猎人手里抢来的东西。
他放下铅笔，单手在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符。
回车。
屏幕上的血红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密码错误。】
【底层逻辑开始覆写。存储介质预热。剩余尝试次数：2。】
“嗤——”
一声微弱的漏气声从桌面上那个黑色的存储器里传出来。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外壳接缝处，溢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蓝色电弧。
那根连接着终端机和存储器的数据线，表面的绝缘胶皮肉眼可见地软化、起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塑胶燃烧味。
温度还在往上飙。
陆渊的手腕不可控地抖了一下。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只要再错两次，这块存储器内部的微型核载电池就会直接短路，把里面所有的核心数据连同这间办公室的办公桌一起，烧成一滩沸腾的铁水。
不能乱猜。
这道锁不是防外人的。这是沈曼在理智游走在崩溃边缘时，留给自己最后的一道潜意识防线。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东西，往往是她自认为能改变命运的底牌。
陆渊闭上眼睛。
化工厂地下深处那一幕幕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画面，像老旧的放映机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强行拖拽。
防爆门后巨大的圆形空间。
悬挂在半空的三层楼高的肉茧。
被剥夺一切权限后，陷入彻底疯狂的沈曼。
“你们这些垃圾懂什么......星耀算什么东西!这才是进化!这才是真正的完美序列!”
陆渊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女人破音的嘶吼。
画面定格在她毫不犹豫地把那管蓝色的药剂扎进自己脖子大动脉的瞬间。
那支药剂。
那是沈曼在失去一切后，唯一当做信仰的东西。她把异变视为超脱，把变成怪物当成了高维的进化。
冰冷的坎水寒气从陆渊的左臂爆发，战术直刀刺穿了沈曼因为体温飙升到八十度而长满骨刺的胸膛。冰与火的碰撞中，沈曼的基因链彻底崩溃，化为一滩烂水。
而那支掉在地上的空金属注射器，管壁上除了代表星耀A级实验室的十字钢印，还有一行被严重磨损的旧时代出厂批号。
陆渊当时只在火光闪烁的间隙瞥了一眼。
因为那行字太短了。短到根本不像是一个正规实验室的编号。
陆渊睁开眼。
他拿起那根发烫的数据线。连接插头的地方已经快要被高温熔断。
“拼了。”
陆渊咬着牙，右手食指在键盘上重重按下几个字母。
不是什么复杂的长串代码，也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暗语。
那是那支被称为“深渊的恩赐”的药剂，刻在管壁最底部的原始代号。
【D-E-E-P-0-0-4-6】
敲完最后一个数字，陆渊没有立刻按下回车。
他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干涩的血腥味。
这是一种赌命的直觉。
沈曼在地下深处接收到了发射井里未知变异体的微波信号。她确认了那支药剂和地下的东西同源。所以在她彻底抛弃人类身份的那一刻，那个带来异变的源头代码，就是她精神世界里唯一的图腾。
“啪。”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见终端机散热风扇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屏幕上的血红色光芒停滞了。
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卡在了一个残缺的字型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那片刺目的血红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屏幕重新恢复成了冰冷的幽蓝色。
存储器外壳上那层危险的蓝色电弧瞬间熄灭，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那股呛人的塑胶焦糊味也渐渐散去。
陆渊整个人瘫倒在皮椅的靠背上。
背上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打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左肩缝合处崩开的细微口子，正往外渗着温热的血。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赢了。
屏幕中央不再是那张催命的密码框，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其干净的文件目录。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星耀集团黑账，没有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洗钱明细，甚至连下城区那十三个灰产盘口的交接密钥都没有。
硕大的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文件。
甚至不是文档或者视频。
那是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下面只有一行简单的重命名标注：【灯塔观察日志——第401天】
陆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40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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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灾变后，废土上所有的计时方式早就乱套了。除了一些大型财阀还在维持着旧时代的公历，底层的流寇和贫民只靠沙暴的周期来算日子。
这个“第401天”，是以什么事件为起点的？
是星耀集团发现L0014坐标的第一天？还是那个悬挂在化工厂地下的肉茧被孕育出来的日子？
陆渊握住鼠标，把光标移动到那个音频文件上。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沈曼留下的某种战术遗言，或者是记录着开启“灯塔”那扇防爆门后，纯净基因库所在位置的具体坐标。
他甚至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半截铅笔，准备随时记录那些可能转瞬即逝的绝密数据。
“咔哒。”
双击。
音频播放器的简陋界面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一条细长的绿色进度条开始缓缓向前推进。总时长：03分12秒。
陆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了那对音质劣质的塑料音箱。
他等着沈曼那种居高临下、透着病态傲慢的冰冷嗓音从里面传出来。
第一秒，没有声音。
第三秒，依然是死寂。
直到进度条走到第五秒的时候，音箱里突然炸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强电流干扰音。
“呲啦——呲啦——”
那动静就像是有人拿着两根高压电线，在水洼里来回短接。刺耳的高频噪音刮过耳膜，陆渊本能地皱起眉头，后背的肌肉再度绷紧。
电流声持续了十几秒，开始渐渐变弱，变成了一种极其粘稠的背景杂音。
紧接着，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那根本不是沈曼的声音。
甚至，那都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咯吱......哧溜......”
那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极度湿润的岩壁上蠕动摩擦的声响。伴随着这股声响的，是一阵极其细碎、却又密集得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咀嚼声。
就像是有几万只某种长着锋利口器的甲虫，正在啃噬着一大块已经高度腐败的烂肉。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吞咽动静，通过电流的放大，清清楚楚地灌进陆渊的耳朵里。
陆渊的手指猛地抠紧了桌沿。
冷汗顺着额头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听出了那个背景音是在哪里录的。
那种空旷的回声，那种因为地下深处高压导致的微弱气流啸叫。这绝对是在那个巨大的防爆门后面，在那个被称为“灯塔”的废弃生化核弹发射井里录下的声音。
咀嚼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在这两分钟里，陆渊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星耀集团到底在那个地下深处养了个什么东西？那个被标记为03号的失败品，究竟变成了什么怪物？
进度条快要走到尽头。
咀嚼声突然停了。
音箱里传来一阵沉重的、类似于破损风箱拉动时的喘息。
然后，是一句断断续续的低语。
那声音完全脱离了人类声带的发声结构。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把喉管彻底撕裂，靠着肺部残存的最后一点气流，强行震动着血肉模糊的气管，硬挤出来的几个音节。
“饿......好饿......”
“肉......太老了......”
“血......水......”
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建筑里回荡，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阴冷和贪婪。
陆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突然想起了化工厂地下废墟里，那个被他挑断手脚筋、用合金锁链拴在承重柱上的屠夫部落巨汉首领。当时那个长着青黑色肉须的未知活物，正在一点点吞噬那个巨汉。
不。
不对!
录音里的这个动静，比那个长满肉须的怪物庞大百倍，也恐怖百倍。
进度条还剩最后五秒。
那个不似人声的低语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音。
就像是某种极其沉重的、刻满古老图腾的青铜转盘，在时隔几十年后，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拧动了一格。
紧接着，一个让陆渊如坠冰窟的声音，极其清晰地从音箱里传了出来。那是纯正的旧时代机械电子合成音。
【检测到“离火”序列介入。】
【“灯塔”底层逻辑锁，第一道闸门已开启。】
【坐标已暴露。】
音频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播放器自动关闭。
陆渊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指僵硬在半空。
他的左臂，那条完美融合了奥古斯都军方代码和坎水序列的左臂，在听到“离火”两个字的瞬间，骨髓深处不可控地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那个八卦金属盘。
那个带有高危放射性同位素标记、底部刻着奥古斯都家族暗记的“灯塔”密钥，现在正静静地躺在下城区黑市老约翰那间五金维修店的铅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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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道闸门已经开了。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在他之前，在星耀集团之前，已经动了那个沉睡在灰烬区地下的生化坟场。
而且，那个东西，正在苏醒。
陆渊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粗暴地塞进大腿外侧的枪套里。
他现在必须马上去一趟锈铁区的十三号暗巷。他得确认老约翰手里那个八卦盘，到底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他刚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一只干瘦如柴的手，无声无息地从门侧的阴影里探了出来，递过一张沾着新鲜血迹的纸条。
那是一张用劣质黄纸撕下来的纸条，边缘参差不齐。
陆渊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那只手腕。力道之大，直接把对方腕骨捏得嘎吱作响。
“谁？”陆渊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陆爷......是......是我......”耗子痛苦的呻吟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哭腔。“老约翰......老约翰出事了。”
陆渊一把夺过那张纸条。
走廊尽头漏进来的一丝月光打在纸面上。
那上面没有字。
只画着一个极其粗糙的、用血肉模糊的指头按出来的圆形图案。
图案中间，是一条扭曲的S型曲线。
那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太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