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靠在人造草坪的泥地里。右腿的肌肉还在因为高压电击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用满是血污的右手抓起终端。
“你弟弟的事，是废土的规矩。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陆渊的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规矩？”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那把短管霰弹枪的枪机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拿他当诱饵引开星耀的清道夫，这也是规矩？陆渊，如果不是我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我现在就去南街把你的脑袋轰烂。”
陆渊仰起头。内城穹顶散发的柑橘香精味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泛酸。
“你开不了枪。”
他盯着高墙上的探照灯光柱。
“生命线财阀的人把你当狗一样拴着，初代提纯器毁了，你脑子里的配方是他们唯一能从星耀嘴里抢肉的底牌。你现在连实验室的门都出不去。”
对面陷入了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陆渊没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
“我手里有星耀A级实验室蓝血变异体的全套原始数据。还有一份能让整个星耀高层大换血的绝密黑账。”
他抛出了底牌。
“你想要特效药救你自己，就得活下去。生命线那帮搞基因的疯子压榨完你脑子里的最后一点提纯步骤，就会把你切片。拿到我手里的数据，你才有资格跟他们上桌谈筹码。”
终端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第三区，生命线外围植生实验室。地下二层B-04无菌室。”唐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地下医生的冷漠，“红色指引灯尽头的排风塔。你最好别死在半路上。”
嘟。
通讯切断。
陆渊把终端塞回战术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臂。整条胳膊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皮肉贴着骨头，连最基本的血液循环都停滞了。
右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牙齿咬住战术绷带的一头，右手发力，在手掌上死死缠了三圈。剧痛刺激着快要麻木的神经。
右腿勉强还能站。
陆渊顺着灌木丛的阴影，朝着内城穹顶北面那几盏闪烁的红色指引灯摸了过去。
内城的安保比下城区严密百倍。半空中悬浮着带有热成像扫描的微型无人机。
陆渊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在胸腔里摩擦。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坎水序列。
那股要命的极寒反噬被他硬生生压进五脏六腑。体表的温度开始直线下降，皮肤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细碎的白霜。
这种逆向压制是在玩命。心脏的负荷大到几乎要停跳。
但他成功骗过了两台悬浮无人机的热成像探头。
二十分钟后。
他顺着一根粗大的冷凝管，爬上了第三区外围实验室的排风塔。
这里的安保反而松懈了一些。生命线财阀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防范星耀集团可能发起的报复了。
陆渊撬开排风塔的百叶窗，像一只断了腿的蜘蛛，钻进了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
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外面的柑橘香精味。
他在黑暗中顺着管道往前爬。下方的金属格栅透出刺眼的白色无菌灯光。
陆渊停在B-04无菌室的正上方。
透过网格。他看到了唐影。
她穿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的白色无菌服。原本干练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她的右脚脚踝上，扣着一个黑色的金属镣铐。
镣铐表面闪烁着红光。那是带有定位和高压电击双重功能的财阀特制刑具。
宽大的不锈钢操作台前。摆满了高压反应釜和各种颜色的试剂瓶。
两名穿着高级防护服的研究员正站在唐影身后。
“动作快点!”
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很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星耀那边的主干网刚才断了。沈曼那个老女人肯定是出事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把三号抗体的提纯步骤全部复刻出来。”
唐影拿着滴管的手很稳。一滴淡蓝色的液体落进反应皿里。
“初代设备是用废土上的粗糙零件拼的，温度控制全靠手动。你们这些高级设备灵敏度太高，一旦升温过快，蓝血里的活性酶就会死。我需要时间。”
她连头都没回。
金丝眼镜冷笑了一声。
“少在这儿拖延时间。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不可替代的宝贝？”
他走上前，一把捏住唐影的肩膀。
“下城区的垃圾。要不是看在你熬过几管劣质药剂的份上，你现在已经躺在解剖台上了。明天早上八点，出不来三号抗体，我就直接抽你的脑脊液做活体培养。”
唐影的肩膀被捏得骨节作响。但她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的试管。
在废土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跟这群把人命当耗材的财阀讲道理，不如留着力气想想怎么弄死他们。
两名研究员核对了一下数据终端，转身走出了无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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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气密门在背后锁死。
通风管里。陆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局势。
生命线财阀留下唐影，纯粹是为了抢夺蓝血药剂的红利。唐影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个活体密码本。一旦密码被榨干，她立刻就会失去价值。
唐影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在这种绝境下，还能搞到一把短管霰弹枪藏在身上。
那把枪，估计是她用来在最后时刻跟这帮研究员同归于尽的。
陆渊用仅存的右手握住通风管的格栅。
猛地发力。
年久失修的螺丝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格栅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臂撑着管壁，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天花板上直直砸了下去。
砰。
军靴砸在不锈钢台面上。
右腿的伤势让陆渊失去平衡，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撞翻了两个装满废液的烧杯。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无菌室里炸开。
唐影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她猛地转身。右手从宽大的无菌服夹层里抽出了那把截短了枪管的旧时代霰弹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陆渊的胸口。
手指已经扣压在扳机上。
陆渊没躲。他那条完好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探出，一把攥住了滚烫的枪管。
掌心刚包好的绷带瞬间被粗糙的金属摩擦出鲜血。
另一只手本来应该去夺枪。但他左臂彻底废了，只能用身体硬生生往前压了一步。
枪口顶着他胸前防弹插板里的那枚微型存储器。
他伸出那只带血的右手，一把捂住了唐影的嘴。
“别出声。”
陆渊低头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带人味的冷酷。
“是我。”
唐影被捂着嘴，瞳孔里的防备在看清陆渊那张沾满血污和白霜的脸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震惊。仇恨。还有一种看到同类还在地狱里挣扎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开枪。但攥着枪柄的手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整条小臂都在抖。
陆渊缓缓松开捂着她嘴的手。
退后半步。把胸口从枪管上挪开。
“你居然没死在南街的爆炸里。”唐影咬着牙，枪口依然指着他的肚子。
“差一点。”
陆渊靠在操作台的边缘。扯开战术背心的领口，用沾血的手指把那枚微型存储器夹了出来。扔在不锈钢台面上。
当啷。
“星耀A级实验室的全套数据。包括十年前黑雨行动的底单。”
陆渊看着唐影。
“拿着这个，去跟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谈。或者直接越过他，联系生命线的主管。这东西足够换你一条命，外加内城的永久居住权。”
唐影瞥了一眼台面上的存储器。没有去拿。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筹码？”
她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陆渊。我们都是灰烬区爬出来的耗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因为我需要你救命。”
陆渊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
“我把老鬼的死做成了星耀的局。赵枭死了，屠夫死了。这笔烂账现在全扣在沈曼头上。但老约翰那个老狐狸只给了我十二个小时。天亮之前，如果我不能把这份黑账交到王廷手里，整个锈铁区和下城区都会被星耀的清道夫犁平。”
他用右手点了点那枚存储器。
“你拿着数据去跟生命线财阀邀功。他们肯定会保你。作为交换，你需要利用生命线的内网，把这份黑账群发给星城议会和王廷。”
唐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满身都是发脓的烧伤和冻疮。右腿站立的姿势明显不对劲。整个人就像个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破烂人偶。
但他的眼睛依然冷静得可怕。像一头在荒野上算计着怎么咬死巨兽的孤狼。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唐影手里的枪往前顶了顶。
“我弟弟死了。变成了一滩烂肉。你当时就在旁边，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看了也救不了他。”
陆渊直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C级合成营养膏有微弱成瘾性。他吃得太多，基因链已经开始崩溃了。就算当时我没用他当诱饵，他也会在三天内变成变异种。然后被治安署的巡逻队打爆脑袋。”
这话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直接锉在唐影最脆弱的神经上。
她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胸膛剧烈起伏。
“你闭嘴!”
她猛地把枪口往上抬，对准了陆渊的眉心。
陆渊没动。
“开枪。”
他往前走了一步。眉心直接贴在冰冷的金属枪口上。
“枪声一响，外面的安保就会冲进来。他们会发现你私藏枪械，发现这枚存储器。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无菌室。我们俩一起给星耀那帮财阀老爷陪葬。”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无菌室里只有高压反应釜发出的低沉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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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半分钟。
唐影腮帮子高高鼓起，咬肌凸出。她猛地垂下枪口，把那把短管霰弹枪扔在操作台上。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转过身，一把抓起那枚存储器。
“这笔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唐影把存储器插进旁边一台没有联网的独立分析仪里。
“你要我帮你把数据发出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把蓝血抗体的核心公式给我。我要亲自提纯。”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生命线这帮人把我们当耗材。等我弄出抗体，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成交。”
陆渊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就在这股气泄掉的瞬间，坎水序列逆向压制的反噬如同雪崩一样爆发。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倒。
肩膀重重地砸在不锈钢水槽的边缘。
“陆渊!”
唐影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陆渊的左臂，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条胳膊太冷了。而且肌肉僵硬得像一块死肉。
唐影常年跟各种畸形变异和辐射病打交道，职业本能让她立刻扯开了陆渊左臂的袖子。
大面积的冻伤。血管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她用一根金属探针在陆渊的左手手背上用力扎了一下。
没有流血。陆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唐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抬起头，看着靠在水槽边喘息的陆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你到底干了什么？”
她抓起陆渊的左臂检查了一下。
“神经元大面积熔断，肌肉组织正在快速坏死。常规的神经修复剂对你根本没用。”
唐影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盯着那条彻底死寂的胳膊。
“没救了。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