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爆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门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股夹杂着浓重血腥味和酸雨臭气的冷风,直直灌进第七星城下城区治安署的大厅。
前台原本正凑在一起打牌的几个见习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粗俗的荤段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老李嘴里叼着的那根劣质卷烟掉在裤裆上,烫穿了化纤布料,他却连拍都没敢拍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直勾勾地盯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陆渊踩着一地泥水走了进来。黑色的防雨风衣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下摆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血水。
他的左脸颊上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陆渊那双特种胶底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的啪叽声。
陆渊根本没理会大厅里这些底层的杂鱼。他径直走向楼梯口,靴子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鞋印,一路朝着三楼尽头的署长办公室走去。
左臂的肌肉纤维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坎水序列超负荷运转的后遗症远比他预想的要猛烈。那种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的酸胀感,顺着神经末梢一波波地往脑子里钻。
陆渊把左手死死插在风衣宽大的口袋里,五指用力攥成拳头,借着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来压制这种战栗。
到了三楼,空气里的酸雨味被一股廉价的合成香料味取代。
署长办公室那扇包着红木贴皮的实木门就在眼前。
陆渊连门都没敲,右手握住黄铜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开了。
屋里的恒温系统开在二十四度。治安署一把手雷蒙德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旧时代工艺酿造的红酒,桌面的全息投影仪里正在播放内城区舞女扭动腰肢的影像。
门被突然推开,冷风倒灌进来,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吹得哗啦作响。
“懂不懂规矩!滚出......”
雷蒙德的骂声刚冲到嘴边,在看清来人是陆渊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在陆渊那身沾满血肉碎屑的风衣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上。
陆渊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手腕一翻。
啪嗒。
一个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透明防水袋被扔在红木桌面上。袋子上凝结的水珠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浸湿了旁边一份还未签字的报告。
雷蒙德皱着眉凑过去看了一眼。
隔着透明的防水材料,半张被割下来的脸皮泡在浑浊的血水里。下颌角的位置还挂着一小截惨白的软骨,那张没有牙齿的嘴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雷蒙德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一把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扑向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红酒混着还没消化完的合成牛排,吐得满地都是。
陆渊没说话,拉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带着泥水和血迹的军靴直接架在了旁边名贵的真皮茶几上。
过了足足两分钟,雷蒙德才扶着桌沿站起身。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抽出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
“你他妈疯了?”
雷蒙德压低声音,喉咙里的声音抖得像是在漏风。
“我让你去把人带回来!活的!你把人切了?”他指着桌上那个防水袋,手指头都在哆嗦,“赵枭是星耀集团养在锈铁区的黑手套!你把他杀了,财阀的火往哪发?往我这发?”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雷蒙德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
在心里盘算:这老胖子怕的根本不是死人,他怕的是星耀集团断了每月的孝敬,更怕财阀的清道夫半夜摸进他家把他给扬了。
“活的赵枭,只会让星耀的调查科直接接管这里。”
陆渊的声音很干,带着被冷风刮过后的粗糙感。
“他手里捏着沈曼私吞黑水财阀货物的账本。你敢审?你敢听?”
雷蒙德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他当然不敢。这种神仙打架的烂事,沾上一点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但他不能在一个底层见习员面前露怯。
“就算这样,你也没权利直接处决他!”雷蒙德用力拍打着桌面,“没有我的签字,你这叫跨区谋杀!我一句话就能扒了你这身黑皮,把你扔进地牢里喂耗子!”
“你可以试试。”
陆渊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后腰的枪柄上。
老式左轮手枪的击锤还没复位,枪管上残留的硝烟味在恒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雷蒙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端着的官架子,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衬衫后背贴在真皮椅背上,渗出一大块深色的汗渍。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他使唤、替他背黑锅的拾荒小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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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刚刚吃过人的野狗。
“报告署长。暴乱首脑赵枭武装拒捕,已被我当场击毙。”
陆渊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拿去过DNA比对,对外就说赵枭死于流寇火并,尸体被变异鼠啃了,只抢回来半张脸。烂摊子我收拾干净了,火烧不到你头上。”
雷蒙德死死盯着陆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
死无对证,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只要把案子做成死局,星耀集团就算想查,也只能对着半张脸皮干瞪眼。
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赵枭死了,锈铁区的盘口就空了。每个月三十万的营养膏配额,谁来填?”雷蒙德终于露出了最关心的狐狸尾巴。
“他的地盘,我接管了。你有意见吗?”陆渊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这句话一出,雷蒙德气极反笑。
“你接管?”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渊,“锈铁区三条街的盘口,你一个见习员吞得下?对街的黑虎帮天一亮就会把那里扫平!”
“所以我要转正。”
陆渊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份被血水弄脏的报告上重重敲了两下。
“三等执法官的委任状,你抽屉里压了三个月了。拿出来,盖章。”
雷蒙德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陆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想拒绝。但如果惹毛了这个疯子,真把赵枭死前吐出来的秘密捅到黑水财阀那里,大家谁也别想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批?”雷蒙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每个月该交的份子钱,我多加两成。”
陆渊抛出最后的筹码。
“烂事我扛,你只管拿钱。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凑了凑。
“或者我把这半张脸带走。去黑水财阀的驻点,告诉他们赵枭临死前把账本藏哪了。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保密,先把这个治安署给平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雷蒙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陆渊,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废土上最粗浅也最管用的规矩。
“你真以为你赢了?”雷蒙德咬牙切齿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赵枭的随身物品呢?他身上的东西,必须交上来入库。”
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还在惦记着可能存在的油水。
陆渊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右手从战术背心的内侧摸出一个烧得发黑的旧时代存储器。
啪。
存储器被扔在桌上,滑到雷蒙德面前。
“就这个。加密了,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陆渊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这东西根本不是赵枭的。这是五年前老鬼死前塞给他的遗物。第一层密码早就被他用黑市买来的解码器破译了,里面只有几张旧时代的废城地图。
但第二层加密,连他手里那个高级研究员级别的解码器都无能为力。
现在拿出来当诱饵,正好能堵住雷蒙德的嘴,顺便看看治安署的设备能不能误打误撞破解点什么出来。
雷蒙德看到那个带有财阀标记的存储器,眼睛顿时亮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就是沈曼的账本。
“算你懂事。”
雷蒙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又摸出一枚带有权限芯片的金属印章。
砰。
印章重重地砸在委任状的右下角。
“从今天起,你是第七星城治安署的三等执法官了。”
雷蒙德把文件往前一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锈铁区那三条街归你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镇不住场子,被黑虎帮剁碎了扔进下水道......”
“不劳署长费心。”
陆渊一把抓起那份委任状,折了两下塞进风衣口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还在干呕边缘徘徊的雷蒙德。
“多喝点热水。你脸色不太好。”
丢下这句话,陆渊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陆渊长出一口气。
终于把这身见习员的黑皮脱下来了。有了三等执法官的权限,他在下城区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资本,赵枭留下的那些黑市资源,也能名正言顺地吞进肚子里。
唐影那小丫头的安置费,这下也有着落了。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左手的抽搐感终于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透支后的疲惫感。
就在他即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
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声。
这声音不对。不是治安署内部的通讯频段。
陆渊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终端屏幕上原本绿色的信号灯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一行乱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不到三秒钟就强行突破了治安署的防火墙。
强制接入。
一道微弱的蓝色光束从终端侧面投射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全息投影。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
投影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度贴身的白色高领制服,领口别着一枚星耀集团的暗金徽章。苍白的瓜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眼睛隔着屏幕死死盯着陆渊,像是在看一具解剖台上的标本。
沈曼。
星耀集团地下执行部的头号母蜘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渊。全息投影的微光打在她冷硬的下颌线上,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渊站在阴影里,手指慢慢摸向了后腰的左轮手枪。
“赵枭的脸,割得挺干净。”
沈曼终于开口了。声音经过加密频道的处理,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的账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