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宗山门的白玉牌坊出现在视野里时，整个队伍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守山的弟子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嗷一嗓子往宗门里冲：“历练的师兄师姐回来了！”
没一会儿，山门口就挤满了迎接的弟子，捧着鲜花递灵果，闹哄哄的像赶庙会。
掌门站在最前面，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好样的！这次望月城解围，给我们云野宗长脸了！今晚宗里大摆庆功宴，所有人敞开了吃！”
南风晏第一个蹦起来，冲上去抱住苏婉清的胳膊晃：“师父！我这次带回来千年灵芝，比你藏的那棵还大！等会儿给你看！”
苏婉清美艳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骂：“就你能显摆。”
苏棠拽着林霜去跟师姐妹分带回来的小玩意，俩人凑在一块叽叽喳喳，林霜难得一口气说了三句话，把带回来的药膏挨个分给师妹们。
铁寒和谢长珩去兵器库报备这次战斗的损耗，俩人跟管库房的长老蹲在地上清点刀兵，清点得仔仔细细，半分差错都没有。
清安陪着韩之舒回医庐整理这次带回来的灵药，俩人把药材分门别类摆进药架，清安顺手把她之前没喝完的驱寒药煎好，端到她手里。
白子骞去议事厅跟掌门汇报这次历练的全部经过，从天衡宗哨站遇袭说到望月城魔族围城。
最后把墨千殇递过来的三长老私通魔族的证据，整整齐齐摆在掌门桌上。
掌门的脸色越听越沉，指尖攥得咯吱响：“我早就觉得他最近不对劲，没想到他敢疯到这种地步。暂时按兵不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叶时落刚回自己的小院，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看见窗台上摆着个新鲜的桃子，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后山桃树上结的。
她愣了愣，走过去拿起来，桃子上还带着点桃花香。
她知道，是狐九陌来过了。
他进不来云野宗的护山大阵，只能趁着弟子换班的间隙，把桃子放在山门边上，托刚入门的小弟子悄悄送进来。
她咬了一口桃子，甜得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走到窗边往远处的山头上望，山头上的树影晃了晃，什么人影都没有。
庆功宴摆得热热闹闹，全宗弟子闹到后半夜才散。
叶时落喝了两杯果酒，晕乎乎的回小院睡觉，睡得格外沉。
她以为回到云野宗就安全了，完全没料到，第二天等着她的，是铺天盖地的风暴。
第二天一早，钟声突然疯狂响起来，传遍整个云野宗。
所有弟子都被紧急召集到演武场上，七宗的长老全坐在高台上，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阮夕被两个弟子带上来，“噗通”一声跪在演武场中央，手里举着那块记忆水晶，声音响亮得传遍全场：
“我要揭发！叶时落私通魔族，勾结妖王，把七宗的灵玉情报全泄露给魔族！望月城魔族退兵，根本不是祁玄烬临时反水，是叶时落提前跟他们谈好了条件！”
全场瞬间炸了锅。
叶时落站在队伍里，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阮夕把记忆水晶往地上一扔，光影投出来，里面是伪造的画面——
叶时落站在城墙上，跟一个穿暗红色衣袍的男人低声说话，画面模糊，看不清男人的脸，可那身暗红色衣袍，所有人都认得，是妖王狐九陌的标志性服饰。
“这是我亲眼在望月城城墙上拍到的！”
阮夕指着叶时落，状若疯癫，“她身上有妖王送的信物，就是狐族的狐火令！
“她之前在碧落宫幻阵里，还偷偷喊沈仙尊的名字，俩人私下勾结，想把云野宗的灵玉全偷出去！
望月城战斗的时候，所有魔族都故意绕着她走，根本舍不得伤她！”
楚慕雪坐在高台上，立刻开口附和：“我可以作证，我在战场上亲眼看见，魔兵好几次刀刃都砍到她跟前了，主动拐弯躲开了。
“叶时落通敌的证据确凿，必须按七宗门规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不可能！”
南风晏第一个跳出来，挡在叶时落身前，“你们血口喷人！时落在战场上杀了上百魔兵，身上的伤全是为了护望月城受的！”
苏棠也冲上去，站在叶时落另一边：“这块记忆水晶是伪造的！我现在就能画出符，当场验真假！”
铁寒和谢长珩拔剑出鞘，站在叶时落身前，冷光扫过高台上的长老，谁都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顾长宁把叶时落护在身后，胳膊上的旧伤还没好全，却站得像座山：
“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我有三百个城墙上的弟子，能作证叶时落从来没跟妖王密谈过。”
白子骞从高台上站起来，挡在叶时落身前，灵力炸开，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这次历练的领队，叶时落的所有行动我全程都能作证，她没有通敌。这块记忆水晶是伪造的，阮夕被人下了毒，故意栽赃。”
场面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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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老孟炎坐在高台上，猛地拍了下桌子，眼神阴狠：
“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几个护着她，难道是跟她一伙的？沈仙尊是她师父，按规矩必须避嫌，不能干预这次审判！”
沈昭夜站在高台上，指尖攥得发白。
他明明有证据能证明叶时落清白，可三长老早就拿云野宗全宗弟子的性命要挟他，只要他敢出手，就立刻引爆埋在宗门各处的魔晶，到时候整个云野宗都会陪葬。
他不能动。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叶时落，眼神里全是她读不懂的愧疚和痛苦。
叶时落看着他，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凝神香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她身边，她突然有些头晕目眩。
信任好似不受控制的在一刹那间分崩瓦解，像玻璃般碎了一地，她拼命地想把它们拼凑起来，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破碎的玻璃一幕幕倒影着过去，仿佛如泡沫般，风一吹就散。
沈昭夜为她疗伤时的皱眉，成了算计；白子骞劝她收敛锋芒，成了忌惮；墨千殇那句“别信灵宝”，成了试探。
就连那天在小河边，沈昭夜对她说的，“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信我”，都变成了不打自招，成了诱哄。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棋子，是互相争夺的玩偶。
她想拼尽全力把这些扰乱她的思绪给赶走，告诉自己，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对自己都很好，只是她不肯信，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罢了。
可是头好痛，好痛……
真的好痛。
她的身体不受控的发抖，双手捂住脑袋，咬紧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滴落在泥里。
原来，师父也不信她。
也对，天下和她，当然什么也比不上他的苍生和大义，而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弟子。
死不足惜。
所以，她也应该大度一些，以她一人之命换整个世界的存活与安宁，是不是也值得？
她不怪他，也不能怪他。
师父是为正道，她有什么资格？
三长老孟炎冷笑一声，下令：“把叶时落押下去，关入思过崖牢房，听候发落！”
守在旁边的执法弟子立刻冲上来，架住叶时落的胳膊。
白子骞想动手拦，掌门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冲他微微摇头——
现在动手，刚好坐实他们一伙通敌的罪名，整个云野宗都会万劫不复。
白子骞眼睁睁看着叶时落被带走，指节攥得泛白，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阮夕跪在地上，看着叶时落被押走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点诡异的笑。
她赢了。
可她刚站起来，就看见人群后面，萧亦初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是跟着碧落宫的长老一起来云野宗参会的，刚才发生的所有事，他全看见了。
阮夕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他对视。
叶时落被关进思过崖的牢房里，石门“轰隆”一声关上，瞬间陷入黑暗。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子乱得像一团麻。明明他们才从望月城拼了命回来，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通敌，可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连沈昭夜都不能出手帮她。
她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她醒过来，看见牢房的窗台上，摆着一束新鲜的桃花。花瓣上凝着一滴小小的珍珠，是妖族的眼泪。
她拿起那滴泪，握在手心，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很：“阿九，我知道是你。”
牢房外面的树影里，狐九陌站在那儿，浑身猛地一颤。
他听见了。
他站在云野宗护山大阵的边缘，进不去，也不敢硬闯。他怕自己一闯进去，所有人都会坐实叶时落私通妖王的罪名，到时候她连最后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身，往玄冥阁的方向飞。墨千殇早就收到消息，在山谷里等着他了。
狐九陌落在他对面，眼神冷得像冰：“帮我查，所有伪造证据、栽赃她的人，我要他们的全部罪证。”
墨千殇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挑眉看他：“凭什么我要帮你？”
狐九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凭你也喜欢她。”
墨千殇沉默了很久，指尖捏紧酒壶，“咔哒”一声，酒壶盖子被他捏碎。他抬头，看着狐九陌，嘴角勾起一点笑：“成交。”
两个站在仙魔两道顶端的男人，为了同一个被困在牢房里的姑娘，暂时达成了同盟。远处的云野宗思过崖，桃花瓣顺着风飘上来，落在牢房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