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玄烬望着远处的花海，风从彼岸花谷的尽头吹来，把他墨色的发丝吹散了几缕。他没有去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久到，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可那梦，又是无比的……残忍，血腥，真实。”
叶时落看着他，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回去。“千年前，月玑触怒天君。天君震怒，降下神罚。她宁死不屈，死不认错。仙力被锁魂钉封住，一针一针，钉进她的骨头里。她跪在天刑台上，浑身是血，头却昂着，质问天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念过无数遍的经文。“龙神渊辰救她，才使她得以没有被神形俱灭。之后，她沦为散仙。”
叶时落的手收紧了一些。“后来呢？”
天君看着渊辰身后那片翻腾的云海——那是龙族震怒的征兆。
他忌惮龙族的力量，终是松了口：“罢了，削去仙根，贬为散仙，永不得再入天界！”
诛仙台的罡风刮得月玑仙骨尽碎，她像一片残叶般坠向凡间。
落地时，她砸在乱葬岗的尸堆里，浑身是血，仙元散逸，只剩一缕残魂勉强吊着命。
她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界的云、瑶池的莲、天君的怒容，一一在眼前闪过。
那些钻心的疼痛还残留在骨血里，仙根被削的地方，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不公……”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天君昏庸，天界虚伪，这规矩，我不认！”
此后百年，修仙界多了个叫月玑的散仙。她一袭红衣，眉眼妖冶，腰间挂着个装着星砂的琉璃瓶——那是她从诛仙台的碎石堆里捡回来的。
她脾气暴躁，手段狠戾，但凡有人敢对她不敬，或是挡了她的路，下场只有死。
她抢过名门正派的仙丹，踏平过欺压弱小的宗门，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打得跪地求饶。“恶女仙月玑”的名号，传遍了整个修仙界，人人闻之色变。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蜷缩在山洞里，仙根断裂处的疼痛会准时发作，疼得她浑身冷汗，只能咬着自己的胳膊，直到咬出深深的血印。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对天界的恨意，对天君的恨意。
叶时落的眼眶红了。“天君真是太可恶了。她好惨，好可怜。”
祁玄烬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彼岸花，目光穿过花海，穿过千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日月玑在集市上看中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像极了她当年在天界戴过的那只。
她刚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就被一个莽撞的少年撞了个趔趄。
玉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你找死！”月玑的声音冷得像冰，红衣无风自动，周身的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集市。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他看着地上的碎玉镯，皱了皱眉：“不过是个镯子，我赔你便是，何必如此动怒。”
月玑盯着他的眉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眉眼，像极了天君！
她探手抓住少年的手腕，指尖的仙力探入他的经脉，果然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天界仙元，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息。
“祁玄烬？”月玑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天君的私生子，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
祁玄烬瞳孔骤缩：“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月玑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重要的是，你欠我的，得用命来还。”
她不顾祁玄烬的反抗，直接将他掳走，带回了自己在极北之地的洞府。
洞府深处有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潮湿阴冷，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祁玄烬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看着月玑红衣似火的身影，怒声道：“你放开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父皇？”月玑笑了，笑声尖锐刺耳，“那个昏庸无道的老东西？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抛弃，还会管你的死活？”
她挥起手中的长鞭，“啪”地一声抽在祁玄烬的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祁玄烬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她：“你这个疯子！”
“疯子？”月玑的眼神变得冰冷，“这都是拜你那好父皇所赐！他削我仙根，贬我下凡，让我受尽折磨，我所受的苦，你得一点一点地尝回来！”
此后的日子，祁玄烬成了她的囚徒。
她每日都会来地牢，有时是用鞭子抽打他，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她的心里会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有时是扔给他一本魔修功法，冷声道：“修炼，变强，不然，你连给我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祁玄烬恨她，恨她的残忍，恨她的折磨，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从她偶尔流露的落寞里，窥见了她隐藏在暴戾之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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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着她给的功法修炼，灵力日渐深厚，可每次想要逃走，都会被她抓回来，然后是更严厉的惩罚。
这日，月玑又来到地牢。她看着祁玄烬背上新添的鞭痕，指尖微微动了动，却还是冷声道：“今日的功法练了吗？”
祁玄烬没说话，只是别过脸，看向墙角。
月玑的鞭子刚要挥起，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仙根断裂处传来，她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鲜血。
这些年，仙根断裂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每次发作都像是要把她的魂魄撕碎。
祁玄烬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
“闭嘴！”月玑厉声打断他，强忍着疼痛，转身走出地牢。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蜷缩在床榻上，浑身冷汗淋漓。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想起了诛仙台上的雷刑，想起了乱葬岗的冰冷，想起了这些年在凡间的颠沛流离。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可她也累了。
她报复了祁玄烬，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那些痛苦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她从怀中掏出那只装着星砂的琉璃瓶，瓶中的星砂已经黯淡无光，像她残存的仙元。
她想起了在天界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会弹着星子玩，会逗灵鹿，会对着星星许愿。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日，祁玄烬发现地牢的门开着，铁链被斩断在地。他走出地牢，在洞府的庭院里找到了月玑。
她穿着初见时的红衣，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那只碎掉的玉镯，已经被她用仙力勉强粘在了一起。
“你可以走了。”月玑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絮语。
祁玄烬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眉眼间的戾气消失了，只剩下疲惫。“你……”
月玑打断他，“天君欠我的，你欠我的，都算了。”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仙元，对着祁玄烬轻轻一推。
祁玄烬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裹着他，瞬间飞出了洞府，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山脚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极北之地的天空中，升起了一团绚烂的红光，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然后渐渐黯淡，最终消失不见。
叶时落望着满山谷的彼岸花，又想起他魔殿花园里那些同样红得似血的花。
她忽然明白了。“她关着你的地方，种着那么多彼岸花。你是不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才种了这么多？”
祁玄烬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目光穿过花海，穿过千年的光阴。
祁玄烬跌坐在地上，背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恨了她这么久，恨她的残忍，恨她的折磨，可当她真的消失了，那些恨意却像失去了根基的藤蔓，瞬间枯萎。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本魔修功法，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是她，在折磨他的同时，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力量，给了他变强的资本。
他想起她偶尔在深夜里，坐在地牢外的石阶上，望着月亮发呆的模样，那时她的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疼。
“月玑……”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此后百年，祁玄烬隐入魔域，靠着月玑教给他的功法，日夜苦修。他吸收魔域的戾气，斩杀拦路的妖兽，身上的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再愈合。
每一次濒临死亡，他都会想起地牢里的鞭痕，想起月玑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最后苍白的脸。
恨意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化作他修炼的动力。他的力量越来越强，终于在百年后，斩杀了魔域的旧主，成为了新的魔尊。
当他站在魔域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臣服的魔众，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想起了月玑，想起了那个红衣似火、脾气暴躁的女子。
他恨她，恨她让他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他感激她，感激她教会他修炼，让他有了复仇的力量。
可现在，她死了，他的恨没了寄托，他的感激也无处安放。
他派人在三界搜寻月玑的魂魄，却始终一无所获。有人说，她散尽了最后一丝仙元，魂归天地；也有人说，她找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沉睡了。
祁玄烬坐在魔尊的宝座上，手中把玩着那只被粘好的玉镯。
玉镯上的裂痕还清晰可见，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想起了月玑自尽那天的红光，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都算了”。
“月玑，”他望着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真的能算了吗？”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的迷茫与痛苦。他成了三界最强大的魔尊，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念的人。
地牢里的鞭痕早已愈合，可心里的伤口，却永远无法结痂。
他抬手，将玉镯抛向空中，玉镯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就像月玑，就像那段充满了痛苦与纠葛的过往，再也找不回来了。
祁玄烬的声音停了。
叶时落坐在他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把彼岸花的花瓣吹得满天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上。
她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脸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眉眼间的桀骜和冷厉都敛去了，露出底下那层很薄很薄的疲惫。
“你恨了她那么多年，”她轻声说，“可你也记了她那么多年。”
祁玄烬没有回答，望着远方那片红得似血的花海。
她握紧他的手。“她要是知道，你会帮她说话，会帮她种满山的彼岸花，会把她碎掉的玉镯粘起来……也许她会觉得，那些年，没有白过。”
祁玄烬转过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山的花，映着暮色，映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只轻轻翘起嘴角。“也许吧。”
风吹过来，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没有抽开。两个人坐在花海里。
天暗了，彼岸花的红更深了。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