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兵退走的风还没散，城墙上的长明火被风刮得晃了晃，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石砖上。
楚慕雪指尖擦过剑刃上的血珠，霜白色的广袖垂下来，扫过城墙上落的雪。
她侧头看身边的沈昭夜，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雪坑的方向，指尖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绷得很紧。
“你刚才差点冲进去。”
楚慕雪的声音清清淡淡，像落雪打在玉片上，“四万魔兵围着，你冲进去，龙魂当场就得被逼着觉醒，到时候仙魔两界都容不下你，你想过后果吗？”
沈昭夜终于转过头，浅褐色的眼底蒙着层未散的寒意：“她在里面，我不可能看着她死。”
“你护不住她。”
楚慕雪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处医舍的方向，“刚才祁玄烬要是晚来半柱香，你现在已经是龙魂暴走的半魔了。
“沈昭夜，你别忘了你身上压着的东西，你不是普通修士，你不能由着性子来。”
她从袖里摸出一枚冰魄做的玉佩，塞到他手里，玉佩泛着极淡的冷光。
“这是我碧落宫的镇宫之宝，能暂时压下你血脉里翻涌的龙魂气息。你要是想护着叶时落，先把你自己的命保住。”
沈昭夜捏着那枚玉佩，指尖的凉意顺着经脉往心口钻。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句“多谢”，目光重新落回医舍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他刚才隔着重重魔兵，清清楚楚看见顾长宁把冰毒往自己身上引，看见叶时落哭着往他怀里缩。
那一幕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却连冲过去的身份都没有。
医舍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暖融融的热气把冰碴子全烘成了水。
叶时落刚醒过来，指尖动了动，就看见黎尘蹲在床边，正用镊子小心翼翼给顾长宁挑胳膊上的毒刺。
顾长宁躺在床上，整条左臂都泛着青蓝色，唇色白得像纸，却还睁着眼，看见她醒了，还扯出个懒洋洋的笑：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大天亮。”
“你疯了？”
叶时落的声音还哑着，伸手去碰他泛青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就被冰得打了个寒颤，“冰魄毒全在你身上，你不要命了？”
“命哪有你重要。”
他低声笑，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我要是不把毒引过来，你现在早就冻成冰雕了。”
韩之舒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来，把药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扔过来一瓶疗伤药膏：
“别贫了。冰毒已经顺着他的经脉往心口走，凝露草只能暂时压着，要彻底清干净，得有人用灵力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把毒逼出来。”
黎尘把镊子往托盘里一扔，活动了一下手腕，拍着胸脯说：
“我来！我万剑阁的纯阳灵力最克寒毒，我给他逼毒，保证半个时辰就把毒清干净。”
他刚要伸手往顾长宁手腕上搭，就被顾长宁躲开了。
顾长宁挑了挑眉，看着他笑得一脸欠揍：“你那点纯阳灵力，上次逼个小毒都把自己累得晕过去，你要是来给我逼毒，我这条胳膊直接废了。”
“顾长宁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
黎尘瞬间炸毛，伸手就要去掐他的脖子，俩人在病床上闹起来，顾长宁躲的时候扯到了中毒的胳膊，疼得嘶了一声。
叶时落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瞪了黎尘一眼：“别闹了！他现在伤得重，你别碰他。”
黎尘撇了撇嘴，悻悻收回手，却还是不服气：“我那是上次没吃饭灵力不足！这次我绝对行！”
“行了，别添乱。”
韩之舒把药碗塞到黎尘手里，“把药喝了，你刚才在焚灵阵里灵力耗空了，补补。逼毒的事，叶时落来。她是木属性灵根，灵力最温润，顺着经脉走不会伤他的灵脉。”
叶时落愣了愣，转头看向顾长宁。
他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全是纵容：“你来，我信你。”
她坐在床边，掌心贴在他泛青的手腕上，淡青色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渡进去，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往心口走。
顾长宁的指尖一直攥着她的衣角，全程没喊一声疼，只有灵力走到最疼的地方时，他才会轻轻捏一下她的衣角，像在跟她撒娇。
黎尘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捧着药碗喝得直皱眉，时不时抬头看俩人一眼，嘴里嘟囔着“重色轻友”。
韩之舒靠在门口守着，指尖按在剑柄上，替他们挡着外面路过的弟子，不让人进来打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点冰毒顺着顾长宁的指尖被逼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冻出一小片白霜。
叶时落收了灵力，累得满头汗，整个人差点栽倒，被顾长宁伸手稳稳捞进怀里，他的体温已经慢慢回暖，抱着她的力气还很大。
“累坏了吧？”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柜子里给你留的凝露蜜饯，自己去拿，全是你的。”
黎尘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我在这儿给你们守了半个时辰，连个蜜饯都不给我留？顾长宁你可真不够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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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也别想。”顾长宁抱着叶时落，笑得一脸得意，“我的东西，全归她。”
韩之舒站在门口，看着闹作一团的三个人，嘴角露出点极淡的笑意，转头往窗外看，长明火的光落在雪地上。
北境的风还冷，魔兵还在三十里外，可这一刻，医舍里的炭火暖得像春天。
炭火烧得只剩余烬的时候，叶时落给顾长宁掖好被角，轻手轻脚掀开医舍的棉帘子走出去。
她怀里揣着刚炼好的凝神丹，是专门给沈昭夜准备的，今天战场上他灵力爆发震伤了经脉，这丹药能压下血脉翻涌的躁动。
雪粒子砸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要塞的石道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踩着雪往沈昭夜的主帐走，靴子底下蹭出细碎的咯吱声。
帐外守着的弟子看见她，躬身行礼，没拦着，直接掀开棉帘放她进去。
帐里烛火跳得很稳，沈昭夜正站在沙盘前看北境的布防图，衣袍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魔血。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是她，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大半。
“手怎么样了？冰毒全清了？”
他走过来，指尖下意识想去碰她的手腕，伸到半空中又收回来，声音放得很轻。
叶时落把凝神丹递过去，指尖的温度还带着医舍里的暖意：“我没事了。这丹药给你，震伤的经脉别不当回事。”
俩人站在帐里说了半刻钟的话，她跟他讲顾长宁的毒已经逼出来了，讲黎尘已经去清点战场伤亡，讲韩之舒重新调整了东侧的防线。
沈昭夜全程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伸手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面雪大，披着回去，别冻着。”
叶时落抱着狐裘从帐子里出来，风卷着雪沫子往她身上扑，狐裘上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雪味，暖得很。
她没急着回医舍，就这么慢悠悠踩着雪往城墙方向走，漫天风雪把天地裹成白茫茫的一片。
远处的长明火只剩个模糊的暖点，连石道上的脚印都快被新雪盖住。
转过拐角的瞬间，一道霜白色的身影迎面走过来。
楚慕雪站在风雪里，广袖垂落，发间的冰玉簪泛着冷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结了层薄冰。
叶时落脚步顿住，规规矩矩侧身行礼，声音清软：“楚宫主。”
楚慕雪没让她起来，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她，雪落在她的衣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多大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
“回宫主，弟子十九。”
叶时落的头垂着，能看见雪落在自己的鞋面上，慢慢洇出湿痕。
“十九岁，金丹期，天赋不错。”
楚慕雪往前走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云野宗这辈弟子里，你算是最出挑的。可惜，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叶时落的指尖猛地攥紧，狐裘的毛被她捏得变形。
“你明知道沈昭夜是你师父，是云野宗的仙尊，身份差着天壤之别。”
楚慕雪的声音像冰碴子往她耳朵里钻，“你对他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以下犯上，罔顾师徒伦常，你可知罪？”
风雪忽然大了，雪粒子刮在叶时落的脸上，生疼。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没忍住，砸在雪地里，瞬间浸出小小的湿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身上扛着龙族转世的重担，未来要走的路，连云野宗掌门都没资格插手，你一个刚入宗门的小弟子，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楚慕雪的声音没半点留情，“别再痴心妄想了，离他远点，对你好，对他也好。”
叶时落的肩膀轻轻抖起来，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连行礼的手都在发颤。
不远处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穿过漫天风雪，落在俩人耳边。
“楚宫主。”
顾长宁站在十几步外的石道上，身上的衣袍还沾着没拍掉的雪，左臂上的布条还没拆，泛着淡淡的青痕。
他不知道站在那儿看了多久，目光落在叶时落掉眼泪的侧脸上，眼底的懒懒散散全散了，只剩一片冷意。
他一步步踩着雪走过来，停在叶时落身边，抬手自然地把她揽到自己身后，挡下楚慕雪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北境现在四万魔兵虎视眈眈，楚宫主不在城墙上守着防线，站在这里欺负一个十九岁的小丫头，不太合适吧？”
他看着楚慕雪，语气懒懒散散的，却字字都带着刺，“她对沈昭夜什么心思，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风雪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叶时落护在身后，像一堵稳稳的墙，替她挡下了所有刮过来的冰碴子和冷言冷语。
楚慕雪的目光越过顾长宁的肩膀，扫过叶时落泛红的眼尾，眼底漫过一层极淡的冷意。
她没再开口，广袖一拂，转身踩着雪往主帐的方向走，衣摆扫过雪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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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宁没拦她，侧头低头看身后的叶时落，指尖轻轻擦过她脸上没干的泪痕，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软和：
“傻站着干嘛？雪都往脖子里钻了，我带你回医舍，给你拿藏了好久的蜜饯。”
他把她冻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俩人踩着雪慢慢往医舍走，把刚才的冷言冷语全甩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沈昭夜的主帐里烛火正亮，楚慕雪掀帘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擦剑，剑刃上的魔血被擦得发亮，泛着冷光。
她没说话，从袖里摸出来一卷天蚕丝，指尖捏着枚小小的银梭，低头就着烛光，指尖翻飞，很快就编出个雪白色的剑穗。
穗子尾端坠着颗小小的冰魄珠，是碧落宫独有的材质，能挡三次致命偷袭。
她走过去，伸手要把剑穗系在他的剑柄上，手腕却被沈昭夜轻轻挡住了。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剑穗上，没有半分要收下的意思。
“我的剑穗，是当年叶时落刚入宗门的时候，用半卷碎云锦编的，虽然丑，却用了很多年，换不了。”
楚慕雪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捏着剑穗的指尖泛白，眼底那点藏了很多年的软意，瞬间凉了大半。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把剑穗攥在手里，低声问：“你就这么护着她？连我编的东西，都不肯收？”
“我不是护着她。”
沈昭夜把擦干净的剑插进剑鞘，抬眼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楚宫主，今天你在雪地里说她的那些话，以后别再说了。她没做错什么，轮不到旁人来教训。”
楚慕雪看着他眼底明晃晃的拒绝，心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
她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剑穗，转身掀帘走出去，风雪瞬间扑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她活了上百年，从来没给谁亲手编过剑穗，第一次动这个心思，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了。
箭楼的风比别处都烈，黎尘拎着两坛酒往石台上一蹲，酒塞“砰”地弹开，清冽的酒香瞬间漫开。
他抬头看向靠在栏边的顾长宁，对方正低头翻手里的古籍，左臂上的绷带还没拆，泛着点淡青的印子。
“可以啊顾长宁，刚才对着楚慕雪那番话，怼得人家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黎尘把一坛酒扔给他，酒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顾长宁稳稳接住，“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护着她？”
顾长宁咬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的辣意从喉咙烧到心口。
他笑了笑，语气懒懒散散的：“我不护着她，难道看着她被人骂哭？我舍不得。”
“你就不怕楚慕雪记恨你，回头在战场上给你穿小鞋？”
黎尘挑了挑眉，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俩人的衣袍被风灌得鼓鼓的，“那可是碧落宫宫主，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真要找你麻烦，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顾长宁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往医舍的方向飘，能看见窗纸上漏出来的暖黄灯光。
他勾了勾唇角：“她要是敢找我麻烦，我就把她之前偷偷给沈昭夜缝兔子玩偶被拒的事，传遍整个北境要塞，让所有修士都知道，堂堂碧落宫宫主，做个玩偶都送不出去。”
黎尘瞬间笑出了声，拍着他的肩膀直抖：“你从哪儿挖来的老黄历？这秘辛我在万剑阁藏书阁都没翻到，你消息也太灵通了。”
“云野宗的密档里记着的。”
顾长宁指尖弹了弹酒坛口，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当年熬了三个月，用雪蚕丝缝了个白兔子玩偶，连耳朵尖都绣了银线，结果沈昭夜转手就给了山门口的小弟子，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黎尘笑得直呛酒，咳了半天缓过来，擦了擦嘴角的酒液：“也就沈昭夜能做出这种事，换旁人哪怕不喜欢，也得给点情面收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长宁藏在袖袋里鼓囊囊的东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袖里藏的什么？鼓得跟个小包子似的。”
顾长宁没藏，直接把东西掏出来。
是个用雪白色狐绒缝的小兔子玩偶，耳朵尖用朱砂点了点，圆滚滚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缝的，却软乎乎的很可爱。
“哟，你还会做这个？”黎尘眼睛都直了，伸手要去抢，被顾长宁侧身躲开。
“我熬了一晚上缝的。”
顾长宁把兔子玩偶揣回怀里，宝贝得不行，“她上次跟我说，在云野宗后山看见雪兔子，追了三里地都没追上，喜欢得不行。”
黎尘翻了个大白眼，把酒坛往石台上一顿，满脸嫌弃：“你这针脚比当年楚慕雪缝的还丑，她能看得上才怪。
“我赌我箭楼里那坛百年桃花酿，她肯定要笑你半个时辰。”
“赌就赌。”
顾长宁挑眉跟他碰了碰酒坛，酒液洒在雪地上，瞬间冻成细碎的冰碴。
“我就算针脚缝得再丑，也是亲手做的，总比楚慕雪送不出去的那个强。等明天我把兔子给她，她肯定喜欢。”
俩人靠在箭楼栏边斗嘴，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很远，散在漫天风雪里。
城楼下医舍的暖光还亮着，顾长宁怀里揣着软乎乎的兔子玩偶，指尖轻轻蹭过兔子的长耳朵，眼底的懒意全化成了软得化不开的笑意——
等明天她醒过来，看见这只小兔子，肯定会眼睛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