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宴那日，叶时落是被南风晏半拖半拽拉着往揽星台走的。
她本就没打算凑这个热闹，掌门亲自主持的雅集，全宗有头有脸的长老仙尊都在，她一个刚拆完线的小弟子，贸贸然闯进去算什么事？
南风晏扒着她的胳膊晃得像个拨浪鼓，嘴皮子翻得飞快：“你是不是傻！那茶宴上摆的灵果点心，都是用后山三百年才结一次果的赤灵果做的。
“平日里掌门藏在丹房深处，连他亲传弟子都捞不着一口吃。
“还有那罐他珍藏了三年的云雾新茶，听说今天才第一次开坛，茶香飘出去能绕着云野宗转三圈！”
叶时落脑子里瞬间闪过那笼撒着芝麻的丸子粥，再一琢磨赤灵果点心的滋味，脚不自觉就跟着他往剑场走了。
两个人踩着各自的飞剑从练剑场升空，往云野宗的最高峰掠去。
揽星台是全宗离天最近的地方，平日里云雾封山，连杂役弟子都很少踏足，只有掌门办茶宴时才会撤了禁制放大家上来。
远远望去，整座汉白玉砌成的台基浮在翻涌的云海里，飞檐上挂着的银铃在风里轻响，真像座从九天落下来的仙台。
南风晏踩着剑飞在最前头，回头冲她遥遥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散碎：
“你睁大眼睛看好了！今天我给你露一手新练的‘御剑穿云’，绝对惊掉你下巴！”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这招？我怎么不知道？”
叶时落提着剑追在后面，衣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就前两日刚摸透门道！今天特意给你开开眼！”
南风晏说着直接转过身，双脚在剑身上站稳，双臂往两侧张开，像只正要往云里扎的大鸟。
他猛地往剑里灌了半瓶灵力，剑身瞬间斜成一道利箭，“咻”地一下扎进了前面白茫茫的云雾里，连影子都没了。
叶时落心头一紧，扯着嗓子喊“你慢点！小心台沿！”
可话音刚出口就被罡风撕得稀碎。
下一秒，她就听见云雾深处传来一声震得云海都晃的“哐当”巨响。
此时揽星台上，清玄真人正端着羊脂玉茶杯，慢悠悠品着刚开坛的新茶。
两侧的案几上坐满了长老仙尊，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精致的灵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白子骞斜斜靠在朱红廊柱边，指尖捏着半杯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
沈昭夜坐在掌门左手边的首位，一身素白长袍，眉眼冷得像山巅未化的积雪，端着茶杯半天没动一口。
铁寒安安静静站在最靠边的阴影里，腰间短刀的刀柄露了半寸，视线落在远处层叠的青峦上。
苏棠和林霜缩在后排的边角位置，头挨着头，正小声咬耳朵说去年桂花糕砸核桃的旧事。
六长老陆砚坐在掌门右手边，正漫不经心的品茶。
三长老孟炎坐在他身侧，脸上永远挂着温温和和的笑，捧着茶杯小口慢啜，看起来半点架子都没有。
谁也没料到，一道青影会突然从厚厚的云雾里撞出来。
南风晏光顾着耍帅闭着眼往前冲，飞得太高太急，连揽星台的汉白玉台沿都没看清。
连人带剑“哐当”一声，直直扎进了茶宴正中央的主桌。
他那柄锋利的飞剑结结实实撞翻了掌门面前摆着的鎏金茶海，滚烫的新茶“哗啦”一下泼了清玄真人满满一袖子。
还溅得旁边陆砚一身湿漉漉的茶叶末，深黑色的道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绿，活像刚从春茶缸里捞出来的。
南风晏整个人趴在狼藉的桌面上，脸上糊满了茶水和茶叶渣。
抬头就撞进掌门被烫得龇牙咧嘴的视线里，再一扭头，看见陆砚垂着眼盯着自己袍子上的茶叶，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叶时落踩着剑紧随其后冲出来，看见主桌被撞得东倒西歪，魂都差点飞了。
她拼尽全力往剑上灌灵力想刹住车，可冲得太猛，剑根本停不住。
慌乱里她伸手胡乱抓了一把。
刚好攥住垂下来的素白桌布，本想借着桌沿稳住身形，没成想连带着七八盘摆得整整齐齐的灵果点心，“哗啦”一下全掀翻在地。
红玛瑙似的灵枣滚得满地乱转。
那块被四长老李不醒念叨了一整年的桂花糕，不偏不倚“啪”地扣在了他雪白雪白的长胡子上。
李不醒本来正闭着眼晃着头品茶，忽然觉得脸上一凉，黏糊糊的甜香混着米香往鼻子里钻。
他慢悠悠睁开眼，看着胡子上挂着的那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落下来的石头：
“谁干的？”
叶时落抓着桌布从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
抬头就看见掌门正用袖子抹脸上的茶叶渣，陆砚垂着眼盯着自己袍子上的湿茶叶，周身的寒气快把旁边的茶杯都冻裂了。
李不醒伸手把胡子上的桂花糕摘下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没生气，反倒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他抬眼看向坐在地上的叶时落，胡子上还沾着点桂花碎，语气慢悠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味道还行，甜得刚好。但下次你想给我送点心，能不能换个文雅点的法子，别往我胡子上扣。”
叶时落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来。
南风晏这时候也从桌上连滚带爬下来，“唰”地站到叶时落身边，脸上堆起这辈子最标准最诚恳的赔笑，腰弯得快成个虾米：
“掌门恕罪！我们俩特意准备了凡间最顶级的独家茶点来赔罪，保证您吃了一口，今天这事全忘到后脑勺去！”
清玄真人抹了把脸上的茶水，抬眼瞅着他：“你们俩准备的赔罪茶点？”
“对对对！我们俩熬了半宿捣鼓出来的，全是独家秘方，外面有钱都买不着！”
南风晏说着“唰”地从袖袋里掏出两个描着金纹的朱红木食盒，“您看这道，灵植提拉米苏！还有这道，岩浆流心巧克力！吃一口能香得您连御剑都忘了怎么踩！”
叶时落盯着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精致食盒，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她怎么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南风晏熬夜捣鼓过这些奇奇怪怪的点心？
南风晏趁着大家没注意，飞快朝她挤了挤眼睛，用气音凑到她耳边说：
“昨晚你回房睡了之后我偷偷在膳房做的，绝对靠谱！快配合我圆过去！”
叶时落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从食盒里端出那盘灵植提拉米苏。
一层一层叠得松软的糕体上撒着淡绿色的清心草粉末，风一吹就飘来清清爽爽的草木香。
紧接着又端出那盘岩浆巧克力，圆滚滚的深褐色巧克力团子上淋着艳红色的果酱，远远望去真像一座座迷你的小火山。
清玄真人盯着托盘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独家新品”，沉默了好半天。
他伸出手，捏起一块提拉米苏，咬了小小一口。
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半天没说话。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个疙瘩，嘴角往下撇得能挂个油壶。
那副表情活像在吃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可碍于身份又不好意思直接吐出来。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口糕点咽下去，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清心寡欲……倒真是够清心的。”
旁边的陆砚冷笑一声，声音里的冰碴子快掉下来：“清心寡欲？我看是苦不堪言。”
李不醒眼疾手快，没等别人伸手，先从盘子里抓过一块岩浆巧克力，“啊呜”一大口咬下去。
下一秒，“噗——”的一声闷响，巧克力里裹着的烈火果酱直接喷了出来，红通通的酱糊了他满脸。
他养了几十年的雪白山羊胡被燎得卷了边，两道眉毛更是直接被烧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眉骨亮得反光。
他抬手往自己眉毛的位置摸了摸，指尖光秃秃的，半根毛都没摸着。
他抬眼看向叶时落和南风晏，沉默了很久很久，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的眉毛呢？”
叶时落拼命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肩膀抖得像筛糠，才把到了嘴边的笑硬生生憋回去。
南风晏站在她旁边，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后颈都憋得泛红。
李不醒看着他俩这副忍笑忍得快要憋出内伤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想笑就笑吧，我不生气。”
话音刚落。
叶时落和南风晏再也绷不住，“哈哈哈哈”的笑声直接冲破了揽星台的云海。
可笑声还没落定，周围坐着的长老们忽然一个个不对劲起来。
戒律仙师甩着白花花的长胡子，踩着不知道什么拍子跳起了剑舞，剑招看着标准得挑不出错，可脸上的表情陶醉得像踩在云里。
丹术仙师顶着本来就不多的眉毛，扯着嗓子唱起了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山歌，闭着眼睛晃着脑袋，投入得连旁边人碰他都没反应。
掌门清玄真人直接抱着廊柱蹲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凡间小调，调子拐得七扭八歪，听着像在哭又像在笑。
陆砚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重重跌回椅子里，向来冷得像冰的俊脸染上了一层薄红。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点心里混着的醉仙花粉起了作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砚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平日里的冷静，可尾音轻飘飘的，早就没了半分往日的沉稳。
南风晏缩着脖子往后躲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是……是醉仙花粉。我本来想撒一点，让茶点看着雾蒙蒙的像仙物，谁知道手抖没收住，好像……撒多了点。”
“一点？”陆砚垂眼扫他，眉峰挑得老高，“我看你是把整瓶醉仙花粉都倒进去了。”
南风晏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陆砚深吸一口气，这次稳稳当当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叶时落和南风晏面前，居高临下地落在两人身上。
他肤色本就偏冷白，浓眉下的眼亮得像淬了寒星，唇线抿着，俊美的脸上浮着一丝极淡的怒意，那是气到极致后，反而沉下来的冷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御剑冲撞茶宴，罚你们去后山茶园采三个月春茶。茶点误撒醉仙花粉闹得全场失态，再加抄一百遍《静心咒》。”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每个字落下来都像钉在汉白玉地面上的钉子。
“还有丹术仙师的眉毛，你们全权负责用灵植催生，什么时候眉毛长回原来的样子，什么时候罚期才算结束。”
南风晏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辩解两句，叶时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赔笑，腰弯得规规矩矩：
“谢掌门开恩！我们保证把丹术仙师的眉毛养得比以前还浓密，一根都不少！”
陆砚盯着她看了半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掌门。”
叶时落当场愣在原地，脑子卡了壳：“啊？”
“罚你们的话是掌门定的，我只是替他转述出来。”
叶时落的脸“唰”地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低下头连声道歉：
“是！谢谢陆长老！我们一定好好受罚，绝不再犯！”
陆砚转身往主桌走，黑袍衣摆扫过地面的云纹，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对了，你们做的茶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没有之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深黑色的道袍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猎猎飘动的黑旗。
叶时落和南风晏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窘迫都快漫出来。
李不醒摸着自己光秃秃的眉骨走过来，指尖在光溜溜的皮肤上蹭了两下，看向叶时落：“你真能把我这眉毛养回来？”
“肯定能。”
叶时落赶紧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灵植催生的法子我跟着丹术仙师学过，绝对靠谱。”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最多两个月。”
李不醒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行，那这两个月我就闭门不出了，免得被门下弟子看见我这光溜溜的脑门，笑我这个长老没正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对着叶时落补了句：“对了，你们那岩浆巧克力里的流心果酱，味道倒是挺不错。
“下次直接给我带果酱来就行，不用裹那层苦得慌的巧克力。”
看着李不醒慢悠悠晃走的背影。
叶时落和南风晏对视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同时笑出了声。
三长老孟炎面带温和的笑意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只是下次再想搞新鲜花样，记得先看看场合。”
他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递到叶时落面前，“擦擦脸，你脸颊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果酱。”
叶时落接过帕子，指尖蹭到帕子上绣着的墨色梅花，软乎乎的布料带着点淡淡的檀香：“谢谢孟长老。”
孟炎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容走远，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永远稳得像山巅的青松，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叶时落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悄悄琢磨。
这位三长老，性子可真是全宗最温和的人了。
白子骞斜斜靠在廊柱上，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茶，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叶时落身上。
眼底没有明晃晃的笑，却藏着点“你们两个可真是活宝”的无奈感。
他抬了抬下巴，对着叶时落开口：“过来。”
叶时落乖乖走过去，站到他身侧。
白子骞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再擦擦，刚才没擦干净，果酱还沾在嘴角呢。”
叶时落接过帕子蹭了蹭嘴角，白子骞没再多说别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视线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
叶时落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层层叠叠的云海像浪一样卷着，远处的青峦在云雾里半遮半露，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师叔，你说我真能把丹术仙师的眉毛养出来吗？”
“肯定能。”白子骞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你去年把烧掉尾巴毛的灵鹤，都能养出一身比以前还顺的新羽毛，养眉毛可比养鹤的尾巴简单多了。”
叶时落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身子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过去。
白子骞没躲开，就那么任由她靠着。
山风从揽星台的边缘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得乱飘，他也没伸手替她捋。
主位上的沈昭夜把这一幕全收进眼底，端起面前的茶杯，把凉透的冷茶一口喝了下去。
旁边的小弟子刚要上前换一杯新茶，他摆了摆手，没让人动。
角落里的铁寒盯着叶时落靠在白子骞肩头的身影，握着短刀刀柄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南风晏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散，可眼底那点亮堂堂的光，悄无声息暗了一瞬。
后排的苏棠和林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苏棠凑到林霜耳边，小声嘟囔：
“你说白师叔对时落也太好了吧，全宗没人能比。”
林霜没接话，她的目光扫过铁寒攥得紧紧的手，又悄悄收回来，端起面前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