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惊鸿刚踏过自家院子的门槛,就被一个蹲在门后、抱着半坛桂花酒的青衫少年撞了个满怀。
少年手里的酒坛“哐当”一声差点脱手。
他慌慌张张往后退了三步,后脑勺直接磕在了门后的石墩上。
疼得他嘶嘶抽冷气,却连眼泪都没顾上擦,直勾勾盯着墨惊鸿看。
少年正是云迟,小名阿迟,当年墨惊鸿出事时才十五岁,如今二十郎当岁,脸长开了,俊朗的眉眼却还带着当年那股冒冒失失的憨气。
他盯着自家师父瘦得脱了形的脸,看了足足三秒,手里的酒坛“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嗷一嗓子就扑了过来。
扑到一半又猛地刹住脚,像被烫到似的停在半空中,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
怕自己一使劲,把这十年才盼回来的人碰碎了。
“师、师父?!”
云迟的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他抬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昨天晚上还梦见你蹲在桃树上摘桃子,跟我说阿迟你再偷懒练剑,我就把你藏的蜜饯全喂给山鸡!”
墨惊鸿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本来沉了十年的心瞬间软了半截,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虚虚扶了他一把:
“你藏在房梁上的那罐蜜饯,我当年出关就发现了,本来想罚你,结果转头就出事了。合着你记到现在?”
云迟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装了两颗夜明珠,他“啪”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转身就往屋里冲,边冲边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回来!
“我这十年天天把你房间的被褥晒三遍,连你当年爱喝的雨前龙井,我每年都亲自去后山采新茶,存了满满一柜子!
“还有你种的那片墨兰,我天天给它们浇水,比伺候我自己还上心,去年有几株生虫了,我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差点把整个丹峰的丹药都偷过来给兰花驱虫!”
他话音刚落,就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剑匣从屋里冲出来,袖子上还沾了半片蜘蛛网,献宝似的把剑匣往墨惊鸿面前递:
“你当年的佩剑‘月白’,我每年都给它磨三遍,擦得比沈昭夜仙尊的脸还亮!
“上次沈仙尊来咱们院子巡查,我还偷偷跟他比了比,他那把佩剑的光泽,都没咱们月白好看!”
墨惊鸿低头看着剑匣,又抬头看云迟鼻尖上沾的灰,还有他眼睛里亮得发烫的光,积压了十年的沉郁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伸手弹了弹云迟的额头,力道轻得像风吹花瓣:
“就你话多。我刚回来,你就敢编排仙尊的脸?小心他回头罚你去灵田拔一个月的草。”
云迟吓得一缩脖子,紧接着又露出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怕什么!现在师父你回来了,仙尊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舍不得罚我!
“我今天就去后厨让张厨子做十盘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放满满三勺蜜,甜到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夜已经深得像浸在墨里,月亮往西边沉了大半,挂在院门口老槐树的枝桠上。
烛火似的泛着暖黄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到尽头的灯。
沈昭夜坐在正殿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平日里永远打理得一丝不乱的衣摆,此刻随意地垂在地上,沾了点夜露的潮气。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直直落在虚掩的院门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动作他已经做了整整十年。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墨惊鸿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云野宗长老的制式白袍,再也不是那件灰扑扑的囚衣。
领口和袖口绣着的银云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长发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从饱满的额前垂下来,被晚风轻轻吹得晃了晃。
他那张俊美的脸还带着密室里熬出来的瘦,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初春化冻的天空,盛着满当当的月光,直直撞进沈昭夜眼里。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院子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
没有说话,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一道清瘦,一道挺拔,一长一短,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慢慢往一处靠。
“你瘦了。”
墨惊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玉石,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
沈昭夜的声音还是像山涧里淌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水,清冷却不冰人:“你也瘦了。比当年我把你关进密室时,还瘦了一圈。”
墨惊鸿抬步走进院子,在槐树下那张缺了个角的石椅上坐下。
当年这椅子是他和沈昭夜一起从后山抬回来的,两个人抬到半路摔了一跤,磕掉了椅角,沈昭夜当时黑着脸要扔,被他拦了下来。
他目光慢慢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处。
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远,石桌上还留着当年两个人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剑谱边角,正殿的门帘还是他出事前绣的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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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笑了笑:“这棵树,长高了很多。”
“你当年亲手栽的时候,才到我腰的位置,现在枝桠都探到正殿屋顶上去了。”
沈昭夜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他看着墨惊鸿的侧脸,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化了大半。
“十年了。树都蹿得比屋顶高了,我却在密室里,连一步都没往外走。”墨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二十几年的剑,如今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他在密室里十年,唯一能维持体面的习惯。
他侧过头,看向台阶上的人,“昭夜。”
“嗯。”沈昭夜应声。
“你不恨我?”
墨惊鸿的声音很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当年我出事,你是云野宗最年轻的仙尊,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兄。
“你查了整整三年,半点头绪都没摸到,最后是你亲手签的关押令,把我送进了后山密室。
“外面的人传得有多难听你不是不知道,说你不念旧情铁石心肠,为了立威连自己的师兄都能下狠手。
“你就一点都不恨我?恨我让你平白担了十年的骂名?”
沈昭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惊鸿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藏了十年的坦诚:
“不恨。我查了三年,所有证据链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我关你,是因为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不是因为恨你。”
“可那些证据全是假的。”墨惊鸿抬眼看他。
“我当时并不知情。”沈昭夜的声音轻了点,指尖攥得微微发白。
这是他藏了十年的愧疚,当年他但凡再多信师兄一分,多往下查一步,也不至于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熬整整十年。
墨惊鸿看着他,月光落在沈昭夜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不少。
旁人只当沈昭夜是天生的冰块脸,永远没有情绪,可他跟这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眼就能看穿那层冷淡外壳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翻涌了十年、却找不到出口的愧疚,沉甸甸压了他整整十年。
“昭夜,你查了三年,除了给我定罪的证据,还查到了什么?”墨惊鸿问。
“查到了韩子真,查到了沈逸,连掌门身边藏了十年的内应,都被我揪出来了。”
沈昭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可这些人全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我顺着线索往下挖,挖了十年,都没摸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墨惊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幕后还有人?”
“韩子真是被人用家人胁迫的,沈逸是为了夺权,他们背后站着的那个人,至今还藏在云野宗里,藏在这群长老弟子中间。”
沈昭夜的目光扫过漆黑的殿门,眼底漫开一点冷意。
墨惊鸿沉默了,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一面镜子,安安稳稳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上。
他轻声问:“你怀疑谁?”
“不知道。藏得太深了,连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沈昭夜摇头。
他查了十年,把云野宗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底都翻了个遍,却连半分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都没找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沈昭夜的声音很稳,“他藏了十年,现在我出来了,你也回来了,他迟早会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露马脚。”
墨惊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十年前无数个他们坐在院子里练剑、喝茶的夜晚。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原本分开的两道影子,被风轻轻吹得靠在一起,边缘交叠,再也分不出彼此。
“昭夜。”墨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的弟子叶时落,她很好。”墨惊鸿的眼底漫开一点笑意。
他在密室里最绝望的那段日子,就是这个小姑娘偷偷摸进来,塞给他一块带着蜜香的糕点,亮着眼睛跟他说:
“你弟弟还在等你出去,他没放弃,你也不许放弃”。
沈昭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指尖的玉佩差点没攥住:“你怎么知道她去过密室?”
“她偷摸闯了三次后山禁域,最后一次还把守门的弟子用迷香迷晕了,溜到密室最里面见我。”
墨惊鸿想起小姑娘当时慌慌张张塞给他纸条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站在铁栏杆外面,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跟我说‘你弟弟让我来告诉你,他还活着,没有放弃’。
这孩子,胆子大得能捅破天,却也心细得能暖到人骨子里。”
沈昭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耳尖在月光下悄悄泛了点浅粉。
“你喜欢她。”
墨惊鸿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旁人完全不一样。
“她上次练剑摔了一跤,你表面上冷着脸骂她不用心,转头就把自己炼了三个月的疗伤丹药,塞了满满一瓷瓶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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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夜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来,背对着墨惊鸿往正殿门口走,衣摆扫过地上的落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晚了,夜露重。你刚回来,身子还虚,该回去休息了。”
墨惊鸿也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好。你也别在台阶上坐太久,小心着凉。”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走了没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飘进沈昭夜耳朵里:
“昭夜,你在外面等了我十年,我在密室里等了你十年。这下,我们俩彻底扯平了。”
沈昭夜站在巍峨的正殿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站了千年的玉塑。
风拂过他华丽的玄色长袍,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十年里无数个他站在这里等消息的夜晚。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着,目光牢牢锁在墨惊鸿的背影上,平日里永远冷得没有波澜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压了十年的愧疚,还有一点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等墨惊鸿推开自家院子的门时,一眼就看见梅树下站着的人。
月光像一层薄银纱,轻轻盖在那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长发松松披在肩上,黑得像浸了浓墨,眉形修长,眼尾微微上挑。
深紫色的眼睛像两口藏了万年寒潭的井,鼻梁挺得像山巅的寒玉,嘴唇薄而红,皮肤冷白。
比云野宗山门里供奉的玉像还要好看几分。
墨惊鸿站在院门口,看着梅树下的人。
那人也抬眼看向他,两道目光隔着满院的梅树影撞在一起,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很久。
晚风卷着梅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像当年他们还小的时候,一起在爹娘种的梅树下,蹲在地上数蚂蚁的模样。
“阿殇,你来了。”
墨惊鸿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稍微大点声,就把眼前的人惊散了。
墨千殇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嗯。哥。”
墨惊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墨千殇面前,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自己失散了十几年的弟弟。
墨千殇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所有时光,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补回来。
风卷着满院的梅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月光把两个人的身影裹在一起,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仿佛时间特意为他们停下了脚步,把这迟到了十年的团聚,完完整整递到他们手里。
不知道抱了多久,墨惊鸿才慢慢松开手。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墨千殇的脸颊,触到的是真实的温度,不是他在密室里无数次梦见的幻影。
他声音沙哑:“你瘦了。比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瘦了好多。”
“你也瘦了。”
墨千殇的声音有点发哑,指尖蹭过哥哥突出的颧骨,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室里十年,你肯定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墨惊鸿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在魔界无名殿,化名沈清辞。”
墨千殇轻描淡写地带过这十年在玄冥阁步步为营、在魔界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的日子。
那些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日夜,那些在暗夜里筹谋的时刻,他半个字都不想让哥哥知道。
墨惊鸿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当然知道魔界无名殿是什么地方,那是连仙门弟子提起来都要变脸色的险地。
他声音发紧:“阿殇,你受苦了。”
“不苦。”墨千殇摇了摇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跟你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熬十年比起来,我这点日子,根本算不上苦。”
他顿了顿,看着墨惊鸿的眼睛,轻声问,“哥,你恨沈昭夜吗?当年是他亲手签的关押令,把你送进密室的。”
墨惊鸿沉默了一小会儿,轻轻摇头:“不恨他。他查了三年,所有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他关我,是因为摆在明面上的铁证,不是出于私心,更不是恨我。”
“可那些证据全是假的。”墨千殇的声音冷了半分。
“我知道他当时不知情。”
墨惊鸿看着他,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的存了害我的心思,我根本活不到从密室里出来的这天。”
墨千殇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无奈地笑了,伸手弹了弹他的袖口: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什么事都先替别人着想,半分都不肯往别人身上揣坏心思。”
“不是替他着想,是我在说实话。”
墨惊鸿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梅树旁那块他们小时候常坐的大石头边坐下。
石面上还留着当年两个人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兄弟”两个字。
墨千殇挨着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肩靠着肩,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很。
“哥,你还记得娘吗?”墨千殇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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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
墨惊鸿的目光落在满树的梅花上,眼底漫开一点温柔的光,“她最爱梅花,当年咱们家的院子里,种了满满一院的红梅,一到冬天开得像火烧云似的。
她总坐在梅树下绣花,给我们俩绣的小荷包,我到现在还收在箱底。”
“爹呢?”
“也记得。”
墨惊鸿笑了笑,“他总拉着娘在梅树下喝酒赏梅,喝醉了就给我们俩讲他当年闯荡仙门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娘在旁边笑他吹牛。”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声音轻了下来,“后来他们走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在这世上相依为命。”
墨千殇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蹭过石头上刻着的旧痕迹,声音很稳,却带着十足的分量:
“哥,以后不会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墨惊鸿笑着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他闯了祸,自己一边假装责备他、一边给他塞糖的样子:
“傻小子,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孤身一人去闯那些刀山火海。”
墨千殇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漫开了毫无防备的、亮得惊人的笑意。
他重重点头:“嗯。”
那一整晚,墨惊鸿和墨千殇就坐在梅树下,说了好多好多话。
说小时候偷摘娘酿的梅花醉,结果两个人都醉倒在梅树下,被爹娘罚站了一整夜;
说爹娘刚走的那段日子,兄弟俩互相扶持着熬过来的苦日子;
说墨家当年的旧事,说沈昭夜这些年嘴硬心软、偷偷照顾云迟的小事。
说着说着,东边的天就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墨千殇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梅花瓣,看向身边的墨惊鸿:
“哥,我该走了。无名殿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晚了底下的人该乱套了。”
墨惊鸿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不舍:“这么快就要走?不多留两天?”
“等我把手里的事安排妥帖,就回来陪你。”墨千殇笑了笑,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哥,叶时落前几天找过我,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墨惊鸿愣了愣。
墨千殇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声音远远传过来,清清晰晰:
“她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院子里瞬间静了,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
墨惊鸿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大石头上,目光落在墨千殇消失的院门口,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刻着的旧字。
月光透过梅树斑驳的枝桠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十年前密室里的寒意。
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像有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藏在心底十年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点隐痛。
他在梅香里轻轻笑了,眼底的空洞和迷茫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当当的、失而复得的暖意。
天刚蒙蒙亮,墨千殇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树后面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云迟捂着脑袋嘶嘶抽冷气的声音。
他刚才蹲在老梅树后面,抱着半碟刚蒸好的桂花糕,偷听得太入迷,脚一滑直接从树墩上摔了下来,桂花糕的糖霜撒了半衣襟。
墨惊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自家弟子顶着一头梅树叶,灰头土脸地从树后面爬出来。
手里还死死攥着剩下的半碟桂花糕,像只偷米被抓的小仓鼠。
“你什么时候躲在那儿的?”
墨惊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他头顶的树叶摘下来。
云迟眼睛滴溜溜转,把手里的桂花糕往墨惊鸿面前递,试图用美食蒙混过关:
“我、我刚蒸好桂花糕,想给师父你送过来!刚走到这儿,就看见你和墨大人在说话,我怕打扰你们叙旧,就想着躲在树后面等会儿……谁知道脚滑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墨千殇去而复返,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躲了整整三个时辰,连我走的时候都没敢露头,就为了听我们兄弟俩聊小时候偷喝梅花醉的糗事?”
云迟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手里的桂花糕碟都差点没拿稳。
他刚才偷听得太投入,连墨千殇走到树后面都没察觉。
自己偷偷吐槽“沈仙尊脸冷得像冻梨”的话,铁定全被这位玄冥阁阁主听去了!
“我、我没有!”
云迟急得摆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我就是怕师父你坐了一整夜饿肚子,特意早起蒸的糕!绝对不是故意偷听!”
墨千殇慢悠悠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他衣襟上沾的糖霜,又扫过他攥得紧紧的袖口。
那里面还藏着半张写满了“墨家秘闻”的草纸,是他刚才蹲在树后面,偷偷记的八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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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是偷听。”墨千殇挑了挑眉。
他伸手从他袖口里把那张草纸抽出来,扫了两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师爹小时候偷酒被爹娘罚站”
“沈仙尊偷偷给师父送过暖炉”,字里行间全是没见过的宗门秘辛。
他忍着笑,把草纸折好揣进自己怀里,“既然你这么有心,我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云迟瞬间警惕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梅树干上:
“什、什么事?我最近还要练剑,还要给师父的墨兰浇水,我很忙的!”
“不耽误你浇花练剑。”墨千殇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食盒,递到他面前,食盒上还带着余温。
“赵小鱼今早刚在魔界无名殿蒸的红豆粥,配了一碟你师父最爱吃的梅花酥,你现在替我跑一趟,把这个送到沈昭夜的正殿去。”
云迟的脸瞬间垮了,苦着一张脸看向墨惊鸿,试图求救:
“师父!我不去!
“上次我去给沈仙尊送茶,他罚我拔了半个月的灵田草!我现在看见灵田都PTSD了!”
墨惊鸿刚想开口替弟子说情,就被墨千殇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墨千殇看着云迟,慢悠悠补充:“你要是把食盒完好无损送到沈昭夜手里,我就把你刚才写的这张八卦笔记还给你。
“再额外给你一整瓶魔界独有的蜜饯,比你藏在房梁上那罐甜三倍。
“你要是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迟藏在房梁方向的眼神,笑得像只诱骗小仓鼠的狐狸:
“我就把你昨天偷偷往沈仙尊茶杯里丢花生米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云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昨天趁着沈昭夜在,于是来清寂峰找叶时落,偷偷往人茶杯里丢了三颗花生米,想试试这位冰块仙尊会不会被呛到。
结果沈昭夜当时没喝,他转头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没想到居然被墨千殇看见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云迟吓得跳起来,声音又劈了叉。
“我昨天就站在正殿的房梁上。”
墨千殇挑了挑眉,语气轻松,“你丢完花生米转身就跑,连我在你身后站着都没发现。”
云迟瞬间蔫了,像只被扎破了的气球,哭丧着脸接过沉甸甸的食盒,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外走,嘴里还碎碎念:
“我这是什么命啊,守了师父十年没出事,刚回来第一天就被抓了把柄,还要去给冰块仙尊送粥。
“我这一去,灵田的草怕是要被我拔得一根不剩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墨惊鸿无奈地笑了,转头看向墨千殇:
“你别欺负他,这孩子胆子小,回头真被沈昭夜罚哭了,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
墨千殇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八卦笔记,眼底满是促狭,“我在食盒里留了纸条,沈昭夜看了,别说罚他拔草,说不定还得赏他一碟桂花糕。”
另一边,云迟抱着食盒磨磨蹭蹭走到正殿门口。
刚推开门,就看见沈昭夜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正抬眼看向他。
云迟吓得手一抖,食盒差点直接砸在地上,闭着眼睛把食盒往前面一递,大声喊:
“仙尊饶命!我再也不敢往你茶杯里丢花生米了!
“这粥是墨千殇让我给你送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
沈昭夜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低头看见食盒上贴着的纸条,上面是墨千殇清隽的字迹:
“云迟送的粥,他知道你等了十年,该吃点热的了。花生米的事,我替他向你赔罪,罚他下次来,给你带一整碟。”
他看着云迟吓得脸都白了的样子,平日里冷得像冰的脸,居然破天荒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伸手接过食盒,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了半分:
“没罚你。去旁边石桌上坐,一起吃。吃完了,我教你练你师父当年最擅长的那套剑法。”
云迟猛地睁开眼,看着沈昭夜脸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整个人都傻了,手里攥着的半块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送粥,好像赚大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清寂峰的演武场上,云迟正举着一把比他半个人还高的剑,站得东倒西歪。
沈昭夜站在他对面,玄色长袍被风掀得微微扬起,指尖虚虚点在他握剑的手腕上,声音冷得像山巅的雪:
“手腕抬平,剑穗晃得比你人还欢,你师父当年教你的基础剑式,全就着桂花糕吃进肚子里了?”
云迟苦着脸把快要垂到地上的剑往上抬了抬,胳膊抖得像筛糠,眼睛滴溜溜往院门口瞟。
就盼着能来个人把自己从这“冰块仙尊的地狱式练剑”里救出去。
刚巧叶时落拎着半篮刚从灵田摘的新鲜桃子,哼着小曲从门口路过,被他一眼逮了个正着。
“叶师姐!叶师姐你别走!”
云迟嗷一嗓子,差点把手里的剑直接甩出去。
他连滚带爬冲过去拽住叶时落的袖子,把人往演武场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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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要教咱们练那套失传的流云剑!我一个人学太浪费了,你快来一起学!
“学会了咱们以后去后山摘桃子,谁都抢不过咱们!”
叶时落手里的桃子差点没拿稳,刚想找借口溜,就被云迟连拖带拽拉到了沈昭夜面前。
沈昭夜看见她,原本冷得像冰的脸,瞬间缓了半分,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些:“你怎么来了?”
“我、我刚去灵田摘了点桃子,想给您送两个。”
叶时落把手里的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余光瞥见云迟在旁边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只好硬着头皮接过云迟递过来的另一把剑,“那、那我跟着一起学,您多指点指点我。”
演武场的修罗场瞬间就开场了。
云迟本来就练得半吊子,看见叶时落来了,瞬间来了精神,耍帅似的挥剑就往旁边的草垛劈。
结果用力过猛,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石桌上放着的一碟花生米蹦出来半碟,滚得满地都是。
叶时落刚学着沈昭夜的样子抬手腕,余光瞥见飞过来的剑,吓得手一抖,剑花没挽成,直接把自己鬓边插着的桃花枝给削了下来。
花瓣落了她一肩膀。
她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地上的桃花枝,尴尬得脚趾都要在青石板地上抠出个洞。
沈昭夜的目光先扫过满地乱滚的花生米,又落在叶时落肩膀上的桃花瓣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想开口说“云迟你先扎半个时辰马步”,就看见叶时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叶时落的胳膊。
旁边的云迟嗷一嗓子,直接假装脚崴了,往他俩中间一挤,硬生生把两个人的胳膊给撞开了。
“哎呀!我脚扭了!仙尊你快看看我是不是伤到筋了!”
云迟抱着自己的脚踝,演技浮夸得能拿宗门年度大戏金奖,眼睛却偷偷瞟着两个人,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就说吧!
我要是不挤这一下,沈仙尊肯定要借着教剑的名义碰叶师姐的手,我这是在帮叶师姐守防线!
叶时落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云迟那点装得一点都不像的“脚伤”,差点笑出声。
她顺着云迟的话往下接,故意指着云迟的脚踝说:
“哎呀这可不得了!我上次练剑扭了脚,仙尊给我涂的那瓶疗伤膏特别管用,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刚要跑,就被沈昭夜伸手拦住了。
沈昭夜看着云迟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别装了,你脚腕连红都没红。扎半个时辰马步,叶时落站我旁边,我教你挽剑花。”
云迟的脸瞬间垮了,不情不愿地站到一边扎马步,眼睛却一刻都不闲着,死死盯着沈昭夜的手。
看见沈昭夜伸手虚虚覆在叶时落的手背上,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
他立刻就开始搞小动作,扎马步的身子故意晃来晃去,嘴里还碎碎念:
“仙尊!我马步扎不稳了!我手也酸了!我剑都要拿不住了!”
他晃得太用力,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撞在旁边的桃树上,树上刚熟的桃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他满头满脸。
云迟顶着一头桃毛,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两个砸下来的桃子,眼睛一亮,直接把其中一个往沈昭夜手里塞:
“仙尊!吃桃!刚摘的!特别甜!”
沈昭夜手里还虚扶着叶时落的手腕,被他塞了个满手的桃,场面瞬间僵住。
叶时落看着沈昭夜手里沾着桃毛的桃子,又看看云迟顶着一头桃叶的傻样。
“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连手里的剑都差点没拿稳。
而院门外的老槐树上,墨惊鸿和墨千殇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把演武场里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墨惊鸿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说这孩子不靠谱,你看他练个剑,能把整个演武场闹得鸡飞狗跳,连桃子都能往仙尊脸上砸。”
墨千殇靠在树干上,眼底也漫开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树干:
“他这哪是练剑,是明着当电灯泡,生怕沈昭夜占了叶时落半分便宜。
“等会儿练完剑,沈昭夜少不得要罚他去灵田拔草,他这是自找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树影里,看着演武场上三个身影闹来闹去。
风卷着桃花瓣和桃香飘过来,把十年里所有的沉郁和冷意,都吹得烟消云散了。
时光如梭,岁月荏苒,眨眼间便过去了许多个日夜。
每一天都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情,今天却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
这日。
云野宗后山的梅林开得正好,红的像烧透的霞,白的像落了满枝雪,粉娇娇的攒在坡上,连风里都裹着甜香。
叶时落抱着青霜剑练剑,剑风扫落半肩花瓣,刚把“流云十三式”第三遍“挂”字诀使完,身后忽然落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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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步子太轻太稳,像冬夜里猫踩在新雪上,连落梅都没惊响几片。
叶时落收了剑势旋身,一眼撞进梅树阴影里的人。
他穿一身浆洗得柔软的淡青长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垂一块暖润的羊脂玉佩,乌发用同一块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风一吹就轻轻晃。
长眉斜飞入鬓,眼瞳是深浓的深紫,像两口浸了百年的古井,鼻梁挺直,薄唇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从前那种裹着算计的疏离,是软的,淡的,像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漾开的都是温意。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晨光落在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摘面具了。”叶时落握着剑柄,声音都轻了些。
墨千殇抬手摸了摸脸颊,嘴角弯了弯:“戴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今日出门匆忙,忘了戴。”
“骗人,你是故意不戴的。”叶时落戳破他,眼底漫开笑。
墨千殇没否认,顺着梅枝间的石径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红色发带松松扎着两个垂髻,练剑跑出来的红晕染在脸颊上,怀里的青霜剑还带着剑风的凉意,像朵沾了朝露的红山茶。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道新鲜淡红的牙痕,很久都没挪开。
“看够了?”叶时落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低下头假装理剑穗。
“没有。”
叶时落猛地愣了,指尖攥着剑穗的流苏顿住,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抬眼问:
“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粥。”
墨千殇从宽袖里摸出一个莹白的玉盒,递到她面前,“赵小鱼煮的红枣枸杞粥,她说你闯阵回来身子虚,特意给你补补。”
叶时落接过来,玉盒触手温热,一打开盖子,甜香混着米香就飘了出来,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暖得人鼻尖发酸。
“她真的用玉盒给我装啊?还特意用灵力温着?”
“嗯,她怕我路上走慢了凉掉,封了两层灵力罩,到这儿的时候还是热的。”
叶时落捧着玉盒在石凳上坐下,摸出银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糯温热,和当年赵小鱼煮的味道一模一样。
暖意在喉咙里滚下去,一直烫到心口,眼泪没忍住就掉了下来,砸在玉盒边缘,溅开一小片湿痕。
“你哭了。”墨千殇在她对面坐下,衣摆扫过落在石凳上的梅瓣。
“没有,粥太烫了,烫到眼睛了。”
“粥刚好入口,不烫。”
“那就是风太大,吹得眼睛酸。”
墨千殇没戳穿她,从袖里摸出一块素白帕子递过来,角上绣着一枝墨色的寒梅,针脚齐整,透着冷香。
叶时落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袖袋,抬眼笑问:“你还会绣花?”
“不会,在街上买的,看着像那么回事就收了。”
“那我不还你了。”叶时落把帕子按了按,牢牢塞进袖里。
“本来就是给你的,没打算要回去。”
叶时落捧着玉盒喝粥,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晨光从梅枝缝隙漏下来,落在他淡青色的袍子上,风一吹发丝扫过脸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了百年的古画。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幻魔阵里的腥臭气,想起吞魂兽的尖牙咬在肩颈的疼,忽然开口: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两个月前你让我去闯幻魔阵找证据的时候,就没想过我真的会死在里面吗?
“那时候我筑基都没稳啊。”
墨千殇搭在石桌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眼底翻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声音哑得厉害:
“那时候墨家案子查了十年,眼看就要翻案,所有线索都锁在幻魔阵里,我修为太高,一进阵就会引动阵眼自爆,只能找根基浅气息纯的新人进去。
“我急着翻案,急着给墨家满门讨公道,就鬼迷心窍找到了你……
“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想好了,你要是能出来,我这条命,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叶时落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舀粥的勺子顿在半空。
抬头看他,他眼里的坦诚没有半分作假,压了十年的焦急愧疚终于翻了出来,连肩膀都绷得发颤。
她笑了笑,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轻轻说:“我这不也好好出来了?就是颈侧多了道疤,养两天就淡了,不碍事。”
“疤还疼吗?阴天会不会痒?”
墨千殇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淡红的牙痕露在衣领外,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刚结疤的时候疼,这两天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叶时落摆摆手,又问,“对了,你在玄冥阁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从来没问过。”
“阁主。”
叶时落一口粥差点呛在喉咙里,连着咳了好几声:“阁主?你是玄冥阁的阁主?我之前还以为你就是阁里的一个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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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师父走了之后传给我的。”
“你师父呢?”
“被人害死的。”
墨千殇的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叶时落能看清他眼底沉下去的冷,“跟着墨家案子一起查,快了,很快就能查到是谁动的手。”
叶时落点点头,又问:“那玄冥阁平时都做什么啊?”
“收集情报,也接一些刀口上的活儿,下毒布阵御兽,什么都沾一点。”
叶时落握着玉盒的手指悄悄收紧:“那你以前也做那些杀人的活儿吗?”
墨千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以前做,手上沾过血,也背过人命。现在不做了,我现在只做两件事。
“查清师父的死因,给墨家翻案。等两件事都了了,我就解散玄冥阁,再也不碰这些打打杀杀。”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柔和,叶时落看着他,轻声问:
“那案子翻了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墨千殇歪头想了想,嘴角漫开真真切切的笑:“找一座山,片一块地,种满梅花。我哥绷了十年,也该退休休息了,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住在一起,天天煮茶赏梅,什么烦心事都不用想。”
叶时落一下子笑出声:“你哥才刚要恢复身份,你就盼着他退休?也太急了点。”
“他累了十年,挨了十年苦,早就该歇着了。”
叶时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盖上玉盒收进储物袋,抬眼对他笑:“谢谢你特意跑一趟送粥。”
“本来就是赵小鱼托我送的,我只是顺路跑腿。”
“跑腿还跑了大半个云野宗到后山,哪有这么顺路的。”
墨千殇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梅瓣:“走了,无名殿还有点事要处理。”
“你每次来都这么说,次次都有事。”叶时落也跟着站起来,笑着打趣。
“本来就攒了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叶时落靠在梅树上,对他说:“那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许小年新写的草药笔记呗,他之前传信说写了厚厚三本,我早就想看了。”
“好,下次来给你带。”
墨千殇缓缓转过身,脚步顿了顿,像是攒了很大的勇气,才又停下步子。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满树繁花,声音轻却清晰地飘过来:
“叶时落,幻魔阵的事,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以后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还有我,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你担着。”
说完这番话后,墨千殇便再次迈开步伐,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视野之中。
叶时落静静地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淡青色的长袍之上。
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加快,猛地一闪而过,瞬间便淹没在了繁花似锦、重重叠叠的花影深处。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任凭凛冽的寒风无情地吹拂着自己单薄的身躯。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叶时落身着一袭白色长裙,身姿轻盈地朝着练剑场走去。
一路上,她心情愉悦,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当她来到练剑场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子骞正斜倚在练剑场边上的一根柱子上,静静地凝视着远方。
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衫,衣衫飘飘。
白子骞似乎感受到了叶时落的目光,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般温暖,让叶时落不禁心跳加速。
“师叔,你教我练剑。”
“你的剑法已经够好了。”
“不够,我还要更好。”
白子骞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拔出剑,他做了一遍“挂”字诀,很慢,慢到她能看清灵力从丹田到剑尖的每一步。
剑刃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炸开一朵花。
花很大,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牡丹。
“你的手腕还是太僵。灵力到手腕的时候,转一下,花会更大。”
叶时落按照他说的练了一遍,灵力到手腕的时候,她转了一下手腕,灵力从剑尖冲出去,炸开一朵花。
花很大,比她之前练的任何一朵都大。
“对了。”白子骞说。
叶时落拿着剑认真练,风拂过她的脸颊,衣裙随风摆动。
练剑场上开满了花,淡青色的,一朵一朵,在阳光中绽放,然后消散。
白子骞站在旁边,看着她练。她练得很认真,每一次出剑都用尽全力。
她的额头上有汗,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印成一片小花。
他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擦汗。
“师叔,我自己会擦。”
“我知道。”
叶时落抬头看他,撞进他清淡的双眸里,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师叔,你今天有没有空?”
“有。怎么了?”
“我想下山。”
白子骞把剑收起来,“去做什么?”
“买炸糕,望归城那家的。”
白子骞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买的还没吃完。”
“吃完了,昨天就吃完了,师叔,好不好嘛?”她眨着眼望着他。
白子骞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提步往前走,衣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起来。
叶时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阮夕站在竹林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手里捏着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被她一片一片地揪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晴却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