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沾在松针上时。
叶时落抱着团成暖球的小灰，往藏经阁的石阶走。
半山腰的风裹着松涛撞过来，就撞见了铁寒。
他斜倚着老松，指尖捏着卷边的《破军刀法》，见她来，径直递到跟前，声线像淬了晨凉的石：“第三招卡壳了。”
叶时落把小灰往臂弯里托了托，接过来翻到折角的页，指尖点过泛黄的墨痕：“贪狼式接的七杀式？”
“嗯。”
他眉峰微蹙，“书里说灵力从丹田起，经带脉过命门再到手臂，可命门在身后，带脉绕腰一周，这步怎么转都不对。”
叶时落垂眸扫过图示，指腹蹭过页脚几乎要消的小字：“不是直走的。你看这里藏着注，以意导气，螺旋而上。就像拧干浸了水的巾子，灵力在腰侧旋半圈，顺着那股拧劲往命门撞。”
铁寒盯着那行细如蚊足的字，静了片刻，握着木刀退到空地上。
他闭着眼深吸，木刀自下而上撩起，风在刀身擦出蜂翼振似的低嗡，暗金的微光顺着木纹漫开。
像把黄昏最后一缕霞封在了刀里。
“成了。”叶时落弯眼笑，指尖轻轻拍了下。
他收了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深潭浸着月光：“你对灵力路线怎么这么熟？”
“在魔界时周长老给过我玉简，十二种浊气运行的路数，和人界灵气是通的。”
她晃了晃指尖，“我灵力才涨到十八点七，你倒好，直接窜到二十一，比我快多了。”
“你把时间拆得太碎。”他的声音沉下来，“医术、剑谱、藏经阁，每样都沾，自然慢。”
叶时落愣了愣。
风把她的发梢吹到颊边。
她确实把日子切成了碎块，好多事推着她没法停下。
铁寒没追问缘由，只是看着她，语气重得像落了片雪在肩头：“要搭手，随时找我。”
等叶时落踏进藏经阁第三层时，樟木混着旧墨的香气裹过来。
她在第三排书架的角落摸出那本蓝封皮的《云野秘录》，刚翻过半本，一张泛黄的薄纸顺着风滑下来——
是云野宗的地形图。
竹林深处圈着个没标名字的红圈，离她见面具人的地方不过半里。
把地图折进袖袋时，眼角余光扫过书架后藏着的半人高小门。
黑旧的门板贴着黄符，朱砂符文盘绕着，边缘翘起来一点。
她的灵识刚探过去，就被封印弹开。
心口猛地一跳。
像有什么沉睡着的秘密，隔着门板轻轻撞了撞她的指尖。
那道从符纸弹回的灵力撞在灵识上时，叶时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退了半步。
怀里的小灰猛地探出头。
黑溜溜的瞳孔缩成针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把小脑袋死死埋进她的衣襟里，细弱的呜咽声像被风掐断的蛛丝，抖得人心尖发颤。
“不怕。”
叶时落指尖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捋了两下，压下喉间的闷意，转身踏出了藏经阁第三层的木门。
暖融融的日光劈头盖脸落下来，把暗室里沾在衣袂上的阴寒气瞬间烘散。
她深深吸了口混着松香的风，袖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被指尖攥出一道浅痕。
竹林深处，那个红圈像颗烧得发烫的朱砂痣。
她压下立刻动身的念头。
今日的晨课还剩半卷医书没抄，剑谱还没练稳，灵力的周天运转还差最后一圈。
不急，就明天。
石阶上的松针沾着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
行至半山腰。
就看见顾长宁斜倚在石上，指尖捏着卷书，风把他的书页吹得哗啦轻响，看得全然入神。
脚步声落定在跟前。
他才掀了掀眼尾，浅棕色的瞳仁里盛着点漫不经心的光：“找着要的东西了？”
“嗯。”
叶时落应声，走出去两步又忽然顿住，回头看向他，“顾师兄，藏经阁第三层那间藏在书架后的暗室，你知道？”
顾长宁翻书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抬眼望过来，那点惯常的散漫瞬间散了，目光像浸在凉泉里的玉石，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审视：“知道。”
“里面锁着什么？”
他静了片刻，风把他垂在额前的发吹起来，声音淡得像飘远的云：“不该你碰的事，别问。”
话音落。
他又低回头去，指尖落在书页上，比刚才紧了几分，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叶时落没再追问，转身往山下走。
临到山门时回头望。
他还坐在那块青石上，周身落着松影，像一尊在风里坐了百年的石像。
入夜后月光淌过窗棂，把叶时落摊在膝头的地图浸成半透明的银白。
那枚朱砂红圈在冷光里亮得刺目，像在纸上烧出了个小洞。
小灰蜷在她身侧睡得正沉，小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细弱的鼾声混着窗外的虫鸣，软得像团棉花。
她把那枚揣了多日的玉佩从领口摸出来，掌心的温度把玉身焐得暖融融的。
指尖凝起一丝灵力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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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瞬间亮起淡青的微光。
像攥了只振翅的萤火虫，颤了两下便又暗了下去。
等了半晌没见异动。
她刚要把玉佩收进袖中，一道凉丝丝的声音忽然从窗外飘进来，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找到了？”
叶时落猛地转头。
窗沿外的月光里立着一道黑影，玄色长袍垂落的衣摆扫过阶前的草叶，银白色的面具覆住半张脸，只露一双深紫色的眼，像浸在寒夜里的星子。
他来的半点声响都无，像风凭空凝出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她的声音因为猝不及防的惊悸，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
“刚到。”
他往前递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沾着点夜的凉，“地图给我。”
叶时落把泛黄的纸页递过去。
他展开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枚红圈上，久久没有移开。
月光把他面具的轮廓描出一道冷银的边，周遭的风都像是跟着静了下来。
就在叶时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
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沉得像埋在地下千年的钟鸣：“这里是云野宗的地下密室入口。”
“你要找的人，就关在里面？”
他没接话，把地图仔细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就要往夜色里走。
“等等。”
叶时落出声叫住他，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他的背影顿在月光里，像株独自立在荒原上的老松，孤峭得连风都绕着走。
“你没必要知道。”
“我有必要。”
叶时落从窗台上站起身，风把她的衣袂吹得轻轻晃，“在魔界是你帮我拿到元清子的推荐信，送我来云野宗，还给过我能挡邪祟的铜铃、暖身的布料，连路上怕我饿都塞了肉干。你带着目的找我帮忙，现在我把你要的线索找到了，你该给我个名字。”
夜风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面具反射的光落在叶时落脸上，凉丝丝的。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小院。
过了很久。
他的声音才飘过来，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叫墨千殇。沈清辞，只是我用来藏身份的化名。”
“墨千殇。”
叶时落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抬眼看向他，“你和沈昭夜是什么关系？”
他没答。
玄色的身影一晃，便融进了竹林深处的浓黑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叶时落立在窗沿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得像水。
袖袋里的地图安安静静躺着，那枚红圈隔着布料，像在她心口轻轻烫了一下。
明天，她要去竹林里。
把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掀开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