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人魔通道开启还有三十天的时候，叶时落的灵力终于突破了十八。
那天她从修炼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看系统光屏，而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手指微微发抖，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像一只被吹满了的气球，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里面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气流从喉咙里涌出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随着呼吸在流动——从丹田升起来，沿着胸口往上走，经过喉咙，从嘴唇间溢出去，和周围的空气混在一起。
灵力十八。不是十五，不是十六，是十八。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立刻收敛了表情，故作镇定地看了一眼系统光屏。
【当前灵力值：18.1】
“才十八点一。”她嘟了嘟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离二十还差一点九呢。”
系统没有理她。大概觉得她在凡尔赛。
小灰从石床角上跳过来，蹲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
最近它长大了一圈，从一只兔子变成了一只小号的猫，毛色从灰白变成了银灰，耳朵竖得笔直，眼神也比之前机灵了不少——但一看到吃的就会立刻变回那只傻乎乎的幼崽，摇着尾巴转圈圈。
“你也在恭喜我？”叶时落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今天奖励你一块干粮。就一块。不许偷许小年的鞋了。”
小灰假装没听到后半句。
门被敲响了。
不是赵小鱼的随意三下，也不是许小年的小心翼翼——是很有节奏的三下，不轻不重。
叶时落跳下石床跑去开门。门外站着沈清辞。
他还是那副模样——青色长袍，墨色腰带，白玉佩和铜铃挂在腰间，铜铃依然不响。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淡蓝色的布，布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
“掌门师叔让我送来的。”沈清辞把竹篮递给她，“他说你快要出发了，这些东西应该用得上。”
叶时落接过竹篮，掀开布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三枚符文薄片，比她在试炼场里用掉的那三枚大一圈，颜色也更深，是暗金色的；一小袋凝气散，品质比她平时领的好得多，药丸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斗篷，摸起来很薄很轻，但手感异常坚韧；还有一张折叠好的地图，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叶时落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符文薄片是掌门师叔年轻时用过的，品级比乙字号的高很多，注入灵力就能触发，不需要等到灵力十以上。”
沈清辞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凝气散是内殿弟子用的那种，比乙字号的好。斗篷是用冰蚕丝织的，能挡风挡雨，一般的刀剑也划不破。地图是去云野宗的路——掌门师叔年轻时去过一次，画了这张图。”
叶时落捧着竹篮，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别的东西。
“替我谢谢掌门。”她说，声音有点哑。
“掌门师叔说不用谢。”沈清辞微微笑了一下，“他说——‘那丫头在试炼场里把手伸到妖兽嘴里都没死，去人界应该也死不了。这些东西给她，别浪费了。’”
叶时落本来鼻子酸酸的，听到最后一句“噗”地笑了出来。
“他老人家说话真不客气。”
“他一向如此。”沈清辞的笑容深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叶时落脚边、正仰着头好奇地看他的小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蹲下来放在地上。
小灰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叼起来跑到角落里，打开一看——是几块肉干。
它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它喜欢你了。”叶时落说。
“它只是喜欢肉干。”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叶时落——”
“嗯？”
“路上小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人界不比魔界。魔界的危险是明面上的——妖兽、浊气、弱肉强食。人界的危险是藏在笑容下面的。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别人。到了人界，不要看到一个人对你笑就觉得他是好人。”
叶时落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容易相信别人了？”
“第一天见面你就让我进门了。”
“那是因为你是掌门师叔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冒充的？”
叶时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那天来敲门的是一个冒充掌门弟子的人，她可能已经——她打了个寒颤。
“好吧，”她缩了缩脖子，“我以后注意。”
沈清辞看着她缩脖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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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铜铃，和她腰间挂着的那只一模一样，“这个给你。”
叶时落接过来。铜铃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握在手心里凉凉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她晃了晃——没有声音。
“这个铃铛，不管怎么晃都不会响。但如果你遇到危险，把灵力注入进去，它就会发出声音。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能传多远？”
“我在无名殿能听到。”沈清辞说，语气平淡。
叶时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铜铃，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沈清辞和她对视了片刻。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怀念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旧照片的笑。
“走了。”他转身，青色的袍角在甬道里划出一道弧线。
叶时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
铜铃在腰间轻轻摇晃，没有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只小铜铃，把它穿在腰带上，挂在布袋旁边。
两只铜铃并排挂着，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在甬道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安安静静的。
小灰吃完肉干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小灰，”她说，“魔界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小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出发前最后几天，叶时落几乎没怎么睡。
她在魔界待了将近三个月，从最初的恐惧、迷茫、想哭，到现在的习惯、适应、甚至有一点喜欢。
她喜欢赵小鱼煮的灵草粥，喜欢许小年认错草药时窘迫的表情，喜欢周大柱憨憨的笑，喜欢铁寒沉默的背影。
她喜欢小灰每天早上舔醒她的温度，喜欢沈清辞送来的肉干，喜欢周长老桌面上的茶杯，喜欢元清子靠在石椅上打瞌睡的样子。
甚至——她甚至有点喜欢甬道里那股硫磺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她把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放回去：符文薄片三枚、凝气散一袋、冰蚕丝斗篷一件、地图一张。
加上她自己的东西：许小年送的针、周长老给的裂谷碎片、赵小鱼帮她补好的衣裳、沈清辞送的小铜铃、还有那本破烂的妖兽图鉴和草药书。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从什么都没有，到现在有了这些。
从一个人，到现在有了这些人。
她把包袱系好，放在石床角上，小灰立刻跳上去，趴在包袱上面，一副“这是我的谁都不许动”的架势。
“那是我的包袱！”叶时落伸手去捞它，小灰往包袱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尾巴摇了两下。
“你也是我的。”她戳了戳小灰的鼻尖，“所以你在包袱上面还是下面都没区别。”
小灰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问题，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趴在包袱上。
石门被敲响了。这次是赵小鱼的随意三下。
“进来。”
赵小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草粥。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了很多，里面的配料也格外丰富——紫珠珠叶子、霜叶草碎末、止血草嫩芽，还有几片她没见过的花瓣，红的黄的白的，漂浮在粥面上，像一幅小小的画。
“最后一碗了。”赵小鱼把碗放在石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多吃点。到了人界就吃不到我煮的粥了。”
叶时落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配料很足，每一口都能嚼到不同的味道——紫珠珠的酸甜、霜叶草的清香、止血草的微苦、花瓣的淡甜。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喝。”她说，声音有点哑。
赵小鱼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没有说话。
等她把碗放下的时候，赵小鱼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双鞋。
不是魔界发的粗布鞋，是自己做的。
鞋面是黑色的粗布，但内衬了一层软软的兽皮，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花了很多功夫。
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花——和赵小鱼给自己衣裳上绣的一样，花瓣一层一层的，像真的在开一样。
“你路上穿。”赵小鱼说，“魔界的鞋太硬了，走远路脚会疼。”
叶时落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整齐得像印刷出来的。鞋面上的两朵小花，一朵红的，一朵黄的，在黑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
“赵小鱼，”她说，“你什么时候做的？你每天不是煮粥就是缝衣裳，你不累吗？”
“不累。”赵小鱼说，“闲着也是闲着。”
叶时落看着她——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染料——忽然把鞋抱在怀里，把脸埋在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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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哭啊。”赵小鱼急了，“鞋面会被眼泪弄湿的！”
“我没哭！”叶时落的声音从鞋面上传出来，闷闷的，“我在闻鞋的味道！新鞋的味道！好闻！”
“鞋有什么好闻的——”
“就是好闻！”她把脸从鞋面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赵小鱼，你对我真好。”
赵小鱼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逞强的笑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是我的人嘛。”她说，“不对自己人好，对谁好？”
叶时落把鞋穿上，在石室里走了两圈。
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脚趾头在里面可以自由活动，不像之前那双硬邦邦的粗布鞋，走一天路脚上全是水泡。
“好舒服！”她蹦了两下，小灰从包袱上跳下来，围着她转圈圈，大概以为她在玩什么游戏。
“大小合适吗？”赵小鱼问。
“刚刚好！”叶时落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又看了看赵小鱼，“你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你睡觉的时候我量过。”
“你什么时候——”
“你睡得很死的时候。”
叶时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睡得很死。
每次被小灰舔醒之前，她都是毫无知觉地睡成一团，大概被人抬走都不知道。
“……你以后不要趁我睡觉的时候量我的脚。”她说，但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成分。
“好。下次趁你醒着的时候量。”
“下次”这个词让叶时落的心轻轻地揪了一下。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去了人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
她不想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许小年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东西要给你但不好意思直接给”的表情。
“叶师姐，这个给你。”他把布包递过来，眼睛不敢看她。
叶时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草药笔记》，下面画了一株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图，叶子画得太大了，花画得太小了，比例完全不对，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
她翻开第一页：
“霜叶草，叶子是圆的，边缘光滑，颜色灰绿。用途：止血。用法：捣碎外敷。备注：叶师姐说这个草很好认，但我还是经常和止血草搞混。所以我在这一页画了霜叶草的图，希望以后不会再搞混。”
图是一株圆叶子的草，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叶子的形状确实画对了。
她翻到第二页：
“止血草，叶子是尖的，边缘有锯齿，颜色深绿。用途：止血。用法：捣碎外敷。备注：和霜叶草的区别是叶子尖还是圆。记住：尖的是止血草，圆的是霜叶草。一定记住。”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种草药都写了两页——第一页是特征和用途，第二页是“备注”，里面写满了给自己的提醒和叮嘱。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字会消失。
最后一页没有写草药，只写了一行字：
“叶师姐，到了人界要好好吃饭。不要饿瘦了。——许小年”
叶时落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许小年，”她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你不是每天都要跟我学认草药吗？你哪来的时间？”
许小年的耳朵红了：“晚上写的。你教完回去之后，我再写一遍。我怕忘了。”
“你晚上不睡觉？”
“睡一会儿……写完了再睡。”
叶时落看着他——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种“我做了一件好事但被发现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以后不许熬夜。”她说，声音凶巴巴的，但手落在他脑袋上的时候轻得像在摸一只小猫，“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知道了。”许小年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在笑。
“这本册子我会带在身上。”叶时落把小册子放进包袱里，和针放在一起，“到了人界，每看到一种新草药，我就给你写信，告诉你长什么样、有什么用途。你收到信之后，把它抄进册子里。”
“真的吗？”许小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不过你的字要练一练——太丑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许小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册子上的字，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大柱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来的时候叶时落正在给小灰喂最后一顿晚饭。
小灰蹲在石桌上，面前摆着它的专用小陶碗，碗里是赵小鱼特制的“加料糊糊”，它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风扇。
“叶师姐。”周大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进来呀。”叶时落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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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柱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石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赶紧站起来，换了一个更大一点的石头坐。
“这个给你。”他把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石头。灰扑扑的，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看起来和裂谷里随便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叶时落接过来的时候，发现它很重——比同样大小的石头重了好几倍。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周大柱憨憨地挠了挠头，“我在库房后面捡的。它很重，我觉得可能是好东西。你带着，路上说不定能用上。”
叶时落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灵识感知了一下——石头里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和裂谷碎片有点像，但更沉、更钝、更像一块没睡醒的石头。
“好。”她把石头放进包袱里，包袱立刻沉了一大截，“我带着。”
周大柱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叶师姐，你到了人界要小心。不要把手伸到妖兽嘴里了。人界的妖兽可能和魔界的不一样。”
“我知道了——”叶时落的耳朵红了，“你们每个人都要叮嘱我一遍吗？”
“因为你不听劝啊。”周大柱说。
叶时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出发那天，叶时落起得比谁都早。
她把石室最后打扫了一遍——石床上的稻草铺平了，陶罐里的水换新的了，地面上的灰扫干净了。
虽然她走了之后这间石室可能会分给别的乙字号弟子住，但她还是想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像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
小灰蹲在门口，背上绑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袱——是叶时落用碎布给它做的，里面装了几块肉干和一片紫珠珠叶子。
它对新装备很满意，在石室里跑来跑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
她把包袱背好，把冰蚕丝斗篷叠好塞进包袱最上层——元清子说这件斗篷能挡风挡雨，她还没试过，但摸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地图揣在怀里，铜铃挂在腰间，新鞋穿在脚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室。石床、陶罐、石桌、石凳——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地方，但她在这里睡了将近三个月，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有害怕的梦，有想家的梦，有在试炼场里被妖兽追的梦，也有在太阳下面吃糖葫芦的梦。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铁寒已经在甬道里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新的黑色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叶时落注意到，他的衣裳领口绣了一道细细的银边——那是赵小鱼的手艺。
“早。”他说。
“早。”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甬道里，小灰跟在后面，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
甬道两旁的暗红色晶石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偶尔有乙字号的弟子经过，会多看他们两眼——大概在想，这两个人要到哪里去。
他们走过闲话角。角里没有人，石凳空着，陶罐里的晶石发出微弱的光。
他们走过丹房。门关着，刘老头大概还没起来。叶时落在门口站了一秒，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们走过功法殿。门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光——周长老已经起来了，在里面喝茶。叶时落站在门口，弯腰行了一礼，然后继续走。
他们走到甬道的尽头，那扇刻满符文的巨大石门敞开着。
门外的荒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延伸到视线尽头，和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赵小鱼、许小年和周大柱站在门外。
赵小鱼手里端着一碗粥——最后一碗。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格外显眼。
“喝了再走。”赵小鱼把碗递过来。
叶时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
粥很烫，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她把碗还给赵小鱼。
“好喝。”她说。
赵小鱼接过碗，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看着叶时落。
许小年站在赵小鱼旁边，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他没有哭。他使劲忍着，忍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许小年，”叶时落说，“草药笔记我带着呢。到了人界给你写信。”
许小年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周大柱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双新鞋——大概是小灰前几天咬烂的那双的 。他憨憨地笑着，但笑得没有平时那么自然，嘴角有点抖。
“周大柱，”叶时落说，“小灰走了之后，没有人咬你的鞋了。你可以安心穿新鞋了。”
周大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叶时落看着他们——这三个在魔界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这三个在试炼场里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这三个明明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却总是对她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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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她说，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我会回来的。”
她转身，朝荒原走去。
铁寒跟在她后面。
小灰跑在她前面，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确认她还在，然后又继续跑。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许小年的声音：
“叶师姐——！到了人界要好好吃饭——！不要饿瘦了——！”
叶时落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荒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脑后飞舞，吹得小灰的毛都炸了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迎着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铁寒走在她旁边，步伐沉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铁寒，”她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不紧张。”铁寒说。
“骗人。”
“……有一点。”
叶时落笑了。
“我也有一点。”她说，“但只有一点点——这么一点点。”
但这一次她没有骗人。真的只有一点点。剩下的，全是期待。
她期待太阳。期待云野宗。期待那个叫沈昭夜的仙尊。期待——回家。
虽然回家的路还很长很长，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加快了脚步，朝裂谷的方向走去。
小灰在前面跑着，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
铁寒走在旁边，步伐沉稳。
荒原在他们的身后慢慢远去，无名殿的石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雾气中。
叶时落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里有人在等她回来。
所以她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