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落是被软乎乎的触感蹭醒的。
奶腥气裹着湿意的小舌头从下巴舔到鼻尖，像团浸了温水的棉絮在脸上扫。
她迷迷糊糊掀眼，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琥珀竖瞳里，那里面清清楚楚盛着她睡乱了鬓发的蠢样。
“停！”
她一把推开小灰的脑袋，用袖角蹭掉满脸狼崽口水，“你刷过牙吗就乱亲？”
【叮咚！您的专属干饭狼崽已上线，当前口臭值99%，建议宿主立刻投喂除臭干粮！】
叶时落脑壳一疼：“系统你别添乱，它才刚长牙！”
【收到！那发布临时任务：给小灰喂一口干粮，奖励宿主“悬崖不腿软”buff持续三分钟~】
她捏着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半揉成碎末递到小灰嘴边。
狼崽尾巴摇得像风中的小蒲扇，末了还把脑袋往她掌心拱，软得人心尖发颤。
不远处铁寒正蹲在裂谷边擦刀，新淬的纹路在灰光里浮着冷光，听见动静抬眼扫过她怀里露出来的毛茸茸脑袋，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又迅速落回刀身上。
沈木立在最高的岩块上，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张脸硬得像经了千年霜雪的古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收拾，一盏茶后下谷。”
叶时落把小灰往宽大衣襟里一塞。
狼崽扒着领口探出头，俩小爪子搭在边儿上，活像只偷藏在兜里的圆滚滚仓鼠。
苏晚路过时瞥了一眼，眉尖抽了抽：“你带它下去？遇着妖兽连跑都来不及。”
“我护着它呗。”叶时落把小灰的脑袋往回按，狼崽不乐意地呜了一声，又拱着脑袋钻出来。
【叮咚！检测到宿主护崽决心，触发成就“狼崽专属保镖”，奖励宿主轻功熟练度+1%！】
六人立在谷边时，浓雾正从深底翻涌上来，把那道不见底的裂缝裹成了吞人的巨兽。
沿崖壁凿出的窄道仅三尺宽，一侧是冷硬岩壁，一侧是万丈虚空，连半根防护的绳索都没有。
沈木走在最前，步履稳得像踏在平地上；
铁寒断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脚印；
叶时落夹在苏晚和沉默的乙一五中间，第一步踩下去就踢到了松动的碎石，石子滚进雾里，半点儿回声都没飘上来。
“看我后背，别往下瞧。”
苏晚的声音从前方飘来，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像根稳稳的定风针。
叶时落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背影。
怀里的小灰探出头瞟了一眼深渊，“唰”地就把脑袋扎回她衣襟里，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哈哈哈哈您的狼崽比您还怕高！系统友情提示：灰甲狼的勇猛人设已当场碎裂~】
“你也怕高？”
叶时落小声说，低头看了一眼领口那颗缩成一团的小脑袋，“你也太没出息了吧？你是灰甲狼诶，灰甲狼不是应该在悬崖上跳来跳去的吗？”
小灰不理她，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队伍在窄道上缓慢地向下移动。
每走一段路，沈木就会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确保没有人掉队。
雾气越来越浓，从稀薄的轻纱变成了厚重的棉絮，把头顶的天空完全遮蔽了。
叶时落抬头的时候。
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缓缓翻涌的雾，像一床巨大的被子盖在他们头顶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窄道变成了一段相对平缓的石阶。
石阶很古老，边缘被风化得圆润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地毯上。
“休息。”沈木说。
叶时落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她把小灰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灰抖了抖毛，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说“你带我来的是什么鬼地方”。
“别瞪我。”
叶时落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小灰“呜”了一声，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铁寒走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叶时落接过来，掰了一小半喂给小灰，自己啃了剩下的。
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嚼久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比食房的糊糊好吃多了。
“下面就是裂谷的第一层。”
铁寒在她旁边坐下来，指着下方雾气中的隐约轮廓，“手抄本上说，裂谷分三层。第一层是石蝠和暗蛛的地盘，第二层是影猫和灰甲狼，第三层，就是最深处是人魔通道。”
“第一层的妖兽厉害吗？”
“不厉害。但数量多。石蝠是群居的，一出来就是几百只。暗蛛会织网，网有粘性，被粘住了很难挣脱。”
叶时落咽了一下口水。
“那我们怎么过去？”
“快走。不停留，不惊动它们。”铁寒看着她，目光认真，“下去之后，跟紧我，别，”
“别乱跑。”
叶时落接过他的话，嘟了嘟嘴，“我知道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乱跑。”
“我没有……”
“试炼场。水潭，迷雾区，昨天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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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每次都在“乱跑”。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雾气。
“这次真的不乱跑了。”
她小声说。
铁寒看着她心虚的侧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休息了一盏茶之后，队伍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段更加陡峭的窄道，几乎是垂直地贴着崖壁往下延伸。
沈木从包袱里抽出一根绳索，系在腰间，把另一端扔给后面的人。
“都系上。摔下去没人捞你。”
六个人用绳索连成一串，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慢慢地往裂谷深处下降。
叶时落走在中间，前面是苏晚，后面是铁寒。
小灰被她重新塞回衣襟里，只露出两只小耳朵和一截尾巴，像一只长在她胸口上的毛绒挂件。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了几步之内。
叶时落的灵识自动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能感觉到石壁上的苔藓、石缝里的虫蚁、崖壁深处某个洞穴中沉睡的生物。
它们的心跳很慢，体温很低，像一块块有生命的石头。
忽然。
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像蜂群一样的轮廓。
那些轮廓很小。
只有拳头那么大，但数量极多。
几十只、几百只、几千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悬挂在头顶上方的崖壁凹陷处。
“停下。”
她压低声音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头顶上，有东西，很多。”
沈木立刻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朝上方的雾气中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多少？”
“很多。几千只，挂在崖壁上，在睡觉。”
“石蝠。”
铁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压得很低，“不要出声，不要抬头看，快步走。”
沈木没有说话，但他加快了脚步。
绳索被拉紧。
后面的人跟着加快速度。
六个人在窄道上快速移动，脚步声被雾气吸收，像六只猫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行。
叶时落的灵识紧紧地锁定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轮廓。
它们在睡觉。
大部分在睡觉。
有几只动了动，展开了薄膜状的翅膀，在雾气中无声地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她的步伐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踩过的位置上，不敢多出一寸。
他们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那片密密麻麻的轮廓终于离开了灵识的感知范围。
叶时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过去了。”
她说，声音有些发颤。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窄道终于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裂谷第一层的底部。
一个巨大的、像地下宫殿一样的洞穴。
洞穴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雾气在头顶上方翻涌，像一片低矮的云层。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扬起一阵细细的粉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混着某种动物的腥臊。
洞穴的四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有些洞口很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进去；有些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
从某些洞口里，偶尔会传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动。
“暗蛛的洞。”
铁寒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别靠近那些洞口。暗蛛的网是透明的，肉眼看不到，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粘住了。”
叶时落点了点头。
把小灰的脑袋往衣襟里按了按。
小灰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乖乖地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沈木走在最前面，手里多了一根长长的木棍，是他从窄道上捡来的。他用木棍在地面上轻轻敲击，试探前方的路况。
每敲一下，灰白色的粉尘就扬起一小片，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叶时落的灵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
在右前方的一个大洞里，有一个庞大的、八条腿的轮廓。它的体型比石肤蜥蜴还大，八条腿蜷缩在身体周围，像一张折叠起来的桌子。
它的心跳很慢。
大约每十秒一次。
体温很低，几乎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
“暗蛛。”
叶时落用气声说，“右前方，大洞里。在睡觉。”
沈木做了一个绕行的手势。
队伍改变方向，朝左前方移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洞口。
走了十几步，叶时落忽然感觉到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脚下是一层几乎透明的、像玻璃丝一样的细丝，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张巨大的、被拆解了的网。
她踩上去了。
她的脚被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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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落的后脊瞬间窜起一阵凉意。
那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像活过来的银白触须，正顺着布袜边缘往脚踝皮肤上缠，凉丝丝的黏意蹭得人汗毛倒竖。
【叮咚！紧急预警！暗蛛粘性丝已缠上宿主脚踝，当前挣脱难度90%，乱动直接触发“蛛丝裹成粽子”成就！】
系统的尖叫在脑子里炸开。
叶时落连气都不敢大喘，脚趾在鞋里绷得死死的，生怕稍一用力就把更多细丝扯过来。
铁寒几步跨到她身侧，指尖捏着一小块干燥的火绒，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指节绷得泛白。
“重心往我这边靠，慢点儿抬脚。”
他的声音压得像落在雾里的雪，另一只手抽出短刀。
刀身贴着地面轻轻划过去。
蛛丝遇着冷硬的刀刃，像遇着了克星，悄无声息就断成两截。
叶时落顺着他的力道慢慢把脚抬起来。
那粘在鞋面上的细丝还恋恋不舍地扯着边缘。
铁寒手腕一转。
刀背带着风扫过，剩下的残丝全被卷在了刀身上。
【叮！危机解除！奖励宿主“蛛丝免疫三分钟”buff，当前脚踝残留粘性已自动清除~】
她刚松了半口气。
衣襟里的小灰忽然动了动，小爪子扒着领口探出头，鼻子皱起来对着空气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鸣。
它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里亮了点微光，直勾勾盯着左前方的岩壁缝隙。
苏晚立刻拔剑出鞘，剑刃上凝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那边有动静。”
沈木手里的木棍骤然停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小狼崽盯着的方向，指尖在木棍上轻轻一捻。
没等众人反应。
几道细得像针的蛛丝“咻”地从那道缝隙里射出来，直扑最外侧的乙一五。
乙一五侧身往后避。
袖角还是被蛛丝扫到，那布料瞬间就被粘得牢牢的。
他指尖凝起灵力往袖角上一覆，硬把被粘住的半片布撕了下来。
“是被刚才的动静惊着了。”沈木抬了抬木棍，往洞口的方向指了指，“别用灵力硬冲，蛛丝沾了灵光会粘得更紧。”
铁寒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瓶火油，倒了薄薄一层在刚才卷了蛛丝的刀身上，引了个极小的火星点着。
淡蓝色的小火苗舔过刀身，那些难缠的细丝瞬间就蜷成了细小的黑灰，连半点粘性都没剩下。
叶时落盯着那点跳动的火苗忽然反应过来。
暗蛛的蛛丝看着软，其实极怕明火。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刚要往前面递。
衣襟里的小灰忽然“嗷呜”一声挣出来，小身子像团毛茸茸的小箭，直往那道喷丝的缝隙冲过去。
“哎你回来！”
叶时落吓得伸手去捞。
就见小狼崽晃着还没长齐牙的嘴，对着缝隙里露出来的蛛丝尖脑袋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就把那根细丝咬断了。
还甩着脑袋把断丝吐在地上，踩了两个小爪子印。
【我去！您家小灰是蛛丝天敌啊！系统紧急更新狼崽技能：蛛丝一口断！当前小灰战力值临时飙升200%！】
所有人都愣了。
刚才还缩在叶时落怀里怕高怕黑的小狼崽，此刻站在洞口前，踮着脚对着缝隙里发出奶凶的呜呜声。
小尾巴竖得笔直，那点刚长出来的灰毛在昏暗里居然透出点硬邦邦的英气。
铁寒先笑出了声，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开：“没想到捡回来的哪里是个拖油瓶，是个天生的蛛丝克星。”
沈木的目光落在小灰小小的背影上，那张从来没表情的脸上，眼尾极淡地松了一下。
他手里的木棍重新往前指，步伐比刚才稳了不少：“走，跟着它，暗蛛不敢往它跟前凑。”
叶时落赶紧跑过去把小灰抱起来，揉了揉它的圆耳朵。
狼崽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把小爪子搭在她手腕上，对着空气里飘来的细蛛丝又龇了龇牙。
众人继续前行。
只听。
窸窣声像细沙蹭过石面，从右前方的洞口漫出来。
那只暗蛛醒了。
叶时落的灵识猛地攥紧。
那团庞大的轮廓正缓缓撑开八条长腿，每一条都粗得抵得上她的小臂，关节上的黑绒毛根根炸开。
末端的镰爪泛着冷得扎人的光。
八颗墨色石珠似的眼睛在暗里亮起来，黏腻的杀意顺着湿冷的空气漫过来。
“跑。”
沈木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在地上没有半分多余的回响。
六人几乎同时转身，衣摆带起地上的灰白粉尘，在身后扬起细碎的雾。
叶时落夹在队伍中间狂奔。
怀里的小灰被颠得小身子直晃，俩爪子死死勾着她的衣襟边，细弱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
灵识死死钉着身后追来的轮廓。
它跑得不快，可八条腿交替起落稳得像上了弦的机关，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留下的脚印上，半分空隙都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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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左拐！”
铁寒的喊声擦着风飘过来。
沈木侧身撞进身侧一道窄缝。
那裂缝窄得仅容一人挤过，两侧岩壁全是朝外支棱的锐石，像两排闭拢的冷牙。
叶时落侧着身子往里蹭，石尖“刺啦”划开袖管，在小臂上刮出几道红痕，火烧火燎地疼。
暗蛛追到缝口猛地刹住脚。
它撑着洞口转了两圈，庞大的身躯卡在窄道前半分都挤不进来，八颗冷眼在暗里沉沉盯着他们。
才慢悠悠掉转身子，爬回了洞穴深处。
叶时落顺着岩壁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肺里灌的全是潮冷的空气。
小灰抖着毛从衣襟里拱出来，软乎乎的小舌头舔过她的下巴，湿意带着点奶腥味，像在笨拙地确认她还好好的。
“没事了……”
她摸着狼崽的后脑勺，笑的眉眼都弯起来，那点后怕混着劫后余生的雀跃，活像只刚从鹰爪底下钻出来的小雀。
“看鞋。”
铁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低头才看见右脚鞋底粘了一大团透明蛛丝，踩在地上像沾了块化不开的年糕，每抬一次脚就扯出细亮的银线。
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在静里格外清楚。
【叮咚！宿主鞋底蛛丝粘性超标，当前行走音效已自动切换为“踩年糕专属BGM”，建议立刻清理避免被暗蛛循着味道找回来！】
“好恶心啊……”
叶时落皱着鼻子，扶着岩壁蹭鞋底。
蹭得脚都酸了，那团蛛丝还像嚼过的口香糖似的顽固粘在上面，半分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别蹭了。”
铁寒蹲下来，短刀的冷光贴着鞋底划过，刀刃稳得像长了眼睛，蛛丝被削成薄薄的卷往下掉。
比削熟透的苹果皮还利落。
他垂着眼，眉峰轻轻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沾过妖兽血的刀，是什么碰一下就碎的珍宝。
叶时落的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
“好了。”
铁寒收刀起身，在岩壁上擦净刀身的残丝，“走了。”
她“哦”了一声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才发现耳朵烫得要命。
“你耳朵红了。”
苏晚凑过来，压着声音笑。
“裂谷里闷的。”叶时落梗着脖子嘴硬。
“这地方连风都是凉的。”
“那就是气的！”她瞪眼睛，“气那只破蜘蛛弄脏我新补的鞋！”
苏晚瞥她一眼，嘴角翘得更高，没再戳破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裂缝尽头接着一段更陡的窄道，往下走时雾比第一层浓了数倍，几步之外就只剩模糊的影子。
风里飘来淡得发腥的腐味，混着湿冷的潮气往鼻腔里钻，让人胃里一阵阵发紧。
“第二层。”
铁寒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影猫和野生灰甲狼的地盘。”
叶时落把灵识铺到最大，三十步内的每一寸岩壁都清清楚楚落在感知里。
那些零散蜷着的小轮廓都沉睡着，心跳轻得像落雪，安安静静嵌在石缝里，连半点要醒的征兆都没有。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路是空的。”她压着声报位置，指尖的灵识像一张软而密的网，把所有藏在暗处的危险全兜了出来。
沈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脚下步伐稳得更快。
六人在雾里走得悄无声息。
像六道贴地飘的影子，那些沉睡的妖兽轮廓被远远甩在身后，连个惊动的涟漪都没溅起来。
“灵识用得不错。”沈木的声音硬邦邦的，可叶时落偏从那几个字里抠出了点赞许的温度。
“那当然！”
她下意识扬了扬下巴，下一秒又想起之前踩蛛丝的蠢样，赶紧缩了缩脖子，“就是之前差点拖大家后腿……”
“意外而已。”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淡得像风扫过石面，“下次注意就好。”
叶时落回头望他。
他走在队伍最后，短刀已经收进了鞘，背影稳得像扎根在石缝里的树，半点责怪的影子都找不到。
她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却咬着唇把那点软意咽了回去，重重点头：“嗯，下次绝对小心。”
再往下踏一步，就踩进了裂谷最深处。
反倒没了上层浓得化不开的雾，几十步外的景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脚下不再是凹凸的碎石，换成了暗灰色的光滑石板，像被千万人踏过的古旧大理石。
石板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比无名殿山门的纹路更繁复。
在暗里浮着细碎的暗金微光，像千万条沉睡着的小蛇，顺着石板的纹路蜿蜒着，一直往视线的尽头延伸过去。
往下踏的瞬间，叶时落的灵识忽然像浸进了流动的冷水里。
先前清明如镜的感知瞬间蒙了层晃荡的水纹，所有轮廓都扭成模糊的虚影，连三步外的石板纹路都辨不真切。
“是通道的力量在扰灵识。”
铁寒走到她身侧，抬手指向路的尽头，“那就是人魔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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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目光望过去。
三丈高的玄黑拱门静静立在那里，石面磨得像浸了千年寒水的镜，浮着他们几人模糊的影子。
门心嵌着一团活过来的暗，不是死沉的墨色，是像织了万缕星子的流动丝缎，正顺着极缓的弧度旋成一只闭合的巨眼，连风擦过它边缘都消了声。
此刻通道是锁死的，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叶时落仰着头站在拱门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不是怕。
是对着横亘了万年的古物，从骨缝里漫出来的敬畏。
怀里的小灰探出头。
盯着那团转着的暗，喉咙里滚出声细得像风擦过草叶的呜鸣，软乎乎的，像跟着她一起在屏息致意。
“锁死时连灵力都穿不透。”
铁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流动的暗边，“等你修为够了，门会自己开。跨过去，就是人界。”
她伸出手，指尖离那片暗只剩一寸。
指腹下传来慢得像古钟的搏动。
咚，咚，咚。
和她的心跳错着半拍，却奇异地勾着她的血脉发烫。
找到了。
通往云野宗的路，找沈昭夜的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盼着的回家的路，就站在她眼前。
她还活着。
她走到了这里。
从试炼场里爬出来，从沼泽鳄的嘴里逃出来，从暗蛛的网下跑出来，她走到了这里。
“你哭了。”
铁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叶时落抬手抹脸，掌心里全是湿的。
她没躲，反而笑出了声，眼尾红得像浸了霞：“哪是哭，是这里雾太沉，飘进眼睛里了。”
铁寒没戳破她。
两人就并肩站着，看着那团缓转的暗，任时间在流动的纹路里慢慢淌。
不知站了多久。
沈木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巡逻任务完了，该回去了。”
她最后望了那扇拱门一眼，把指尖收回来按在小灰软乎乎的头顶，转身跟上队伍。
回程顺得像踩了风。
熟了地形，又有叶时落半蒙的灵识兜底，提前绕开了沉睡着的石蝠群和藏在暗处的蛛巢，连半分多余的动静都没惊起。
等重新踏回裂谷边缘时，灰蒙蒙的天光正漫过荒原，虽没见着太阳，却足够把远处起伏的岩群照得清清楚楚。
叶时落扶着崖边的岩石大口吸气，干冷的风裹着荒草的土味灌进肺里，比底下闷人的霉腐气爽了千万倍。
小灰从她怀里蹦出来，踩在棱角分明的碎石上抖了抖毛，仰着脖子憋足劲嚎了一嗓子。
“嗷呜——”
细得像奶猫被踩了尾巴，半分灰甲狼的凶气都没沾着。
叶时落笑得直弯腰，眼泪都顺着泛红的眼尾往下掉，“你这也叫嚎？你这也算灰甲狼？你连隔壁许小年养的仓鼠都不如…”
小灰被笑恼了。
扑过来咬她的鞋带，奶牙还没长齐，啃了半天只咬了一嘴线头，气得甩着小脑袋直打喷嚏。
铁寒靠在旁边的岩石上，看着一人一狼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沈木走过来。
他递来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面上刻着个烫金的“巡”字，周围绕着圈细碎的灵纹。
“任务酬报，每月凭这个去丹房多领一份凝气散。”
叶时落把令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抬头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谢沈队！”
沈木没应声，转身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撂下句硬邦邦的话：“灵识接着练，有用。”
苏晚路过时重重拍了下她的肩，拍得她往前踉跄半步，少年人的意气在灰光里亮得晃眼：“回去养伤，下次任务凑一块。”
叶时落笑着应好。
连素来寡言的乙一五走过，都对着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最后只剩她和铁寒，还有漫无边际的灰黄荒原。
“走了。”铁寒率先抬步，背影稳得像扎根在岩上的树，“回殿的路还远。”
叶时落把蹦跶累了的小灰塞回衣襟，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风卷着荒草擦过脚踝，布袋里的令牌硌着腰侧，左肩的旧伤偶尔泛点疼，可她连脚步都轻得想飘起来。
走了许久。
她忽然开口喊他：“铁寒。”
“嗯？”
“人界的太阳，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暖吗？”
铁寒的脚步慢了半拍，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裹着点没见过的憧憬：“是。亮得能把整座山都晒透，早从东边升，晚往西边落，沉下去的时候，整片天都是烧起来的橘红，连云边都浸着暖光。”
叶时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美得不像真的。
“你去过人界吗？”
“没有，听别人说的。”
“等通道开了，我带你去。”
铁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带我去？”
“对呀。我带你去看太阳。”
铁寒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沉稳，但叶时落总觉得他的背影好像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好。”他说。
声音很轻，被荒原上的风吹散了。
但叶时落听到了。
她笑了，把小灰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灰黑色的荒原上，一前一后，朝着无名殿的方向。
小灰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看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发出一声细细的、满足的“呜呜”。
然后把脑袋缩回去，在她的衣襟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睡着了。
裂谷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雾气中。
但人魔通道还在那里。
那片旋转的黑暗还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开启的时刻。
叶时落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回来，她不会只是站在它面前，伸出手，差一寸。
下一次，她会走进去。